门轴响得慢。城里的纸袋在他手里软了又硬,像有话想说却憋着不出。院子里草长得乱,石阶上还有昨夜的雨珠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被阳光从半边晒得发光的木门,才把手伸上去。
门开了。母亲站在暗处,围裙上有油渍,头发用白毛巾随便一裹,肩膀像是再也抬不高。她抬头时眼角有几根细皱,像被风吹的稻穗断了。她的声音短——方言,很贴地:“回来啦?吃饭——快进来。”
他进了。屋子里热,锅里炸葱的声音小而清晰,木桌的边角被磨得光滑。日历翻到去年。墙上一张旧照片被镜框压得弯了,人物的笑容硬得像塑料。他把纸袋放下,手指顺着桌沿摸一圈,指腹感到旧漆的裂缝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弟弟靠着门框,手里夹着半支烟,嘴上带着城里来客特有的嘲笑:“哟,城里人回来了,带礼没?”他说话短,像掷去一块硬石头,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母亲却没有接茬。她从灶边挪出一张小凳,坐得慢,手里拎着一个纸包。纸包被油烟揉得松弛,露出边角的一角,他瞥见一枚黄褐色的布条。他的视线被那布条吸住了——是医院的腕带,字迹被汗水和时间擦淡,写着一个名字:春子。
他伸手去拿。指尖碰到纸包,纸的纹理轻微颤。母亲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背,手指缝里有细细的米粒灰。"别翻,"她说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像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“别翻开那块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平静,句子长。那是学着城里人说话的节奏,但每个词里都藏着回乡多年未说的重量。弟弟哼了一声,转过身去,肩膀都带着城市的冷硬:“闲的慌呗。”
他把纸包摊开。里头没有cash,没有信封,只有一张褪色的照片,四角磨得薄,背面是母亲潦草的字:这是你妹妹,叫春子。若你回来,别提她的名字。字迹边缘有一处被擦过的痕迹,像是被痛苦抹去又按上去。
空气忽然薄了。鸟叫停,锅里的油咝声也小了。弟弟的烟头在半空划出一条短弧。母亲将视线收回到她手上的缝针,指尖按着布,布下爬出一道细细的伤痕——很久的伤,像被缝进肉里的誓言。
“她去了别人家。”母亲说,话像是把自己往后推,“午夜福利视频那时撑不住。你走了,你要是留下——我不忍。”她没有抬头。她的话短。每句话之间都是村里冬天长长的夜。
他把那条布带夹进掌心。布是潮的,带着旧医院的药味。他记得小时候院子里有个小女孩,和他抢过一只空碗;他记得那时候她的手掌是暖的。但照片里那双小手已经被时间染成灰。他突然听不清弟弟的嘲笑,听不清锅里翻东西的声音,只听见自己胸里一节节落下的东西,像被谁在夜里悄悄拔掉了钉子。
门外,一只小木屐孤零零放在台阶上,脚底磨薄的布带还卷着灰。阳光斜过来,把屐头映成刺目的亮。他握着布带走到门口,手心里是春子的名字——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,却不知道要怎么叫它。他跨过那只屐子,关上门,门轴咔的一声,像是把一个被藏起的东西从他后面彻底隔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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