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偏黄，像刚煮开的水上飘着一层薄雾。李娜的手背擦过蒸汽，指节白了又红。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敲击，切胡萝卜、切葱段、切菜的声音像钟摆，准时而冷静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敲门声短促，带着没来由的笑意。老陈一进来就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鞋底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泥点，粗嗓子像倒掉一盆水：“又下雨了，今儿吃啥好货？”

李娜没有抬头，只是把一把葱往锅里一丢，声音平静得让人起疑：“土豆丝，别瞎指手画脚。”她的句尾有种磨刀的干声，没余音。

小明把叠好的毛衣放到桌上，袖口擦着眼角。她的语气里总带着停顿，像害怕语句太长会掉出什么来：“妈……你昨晚怎么没睡？”

李娜的手停了一下。刀尖在菜板上轻轻敲出两个孤零零的节拍。她把菜抖进锅里，锅里发出一声小响，像答应，也像敲定：“没睡。”

老陈用粗糙的大掌拍了拍桌子，笑得没心没肺：“男人要是能睡，家里都好过了。”他说话总带乡音，词里夹着半句怜悯半句嘲笑。

小明把手伸进饭盒，摸到一张硬纸。她说话的节奏忽然像被打断的磁带：“这是什么？”纸张边缘被折过几次，指纹上留着旧油渍。李娜的眼睛在锅蒸汽后面闪了一下，像电灯被瞬间压低。

小明展开那张纸。是车票。发车时间写得清楚：昨晚22:17，终点：南站。字迹不是阳光下的随意，而是夜里匆匆的轮廓。封面被人用指甲划过，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，像被偷走的笑容。

老陈的笑声卡在嗓子里。厨房里所有东西都静了一下，只有窗外雨滴拍窗的声音在耳朵里变大。小明的手指在票上颤了一下，声音又小了：“他去哪儿了，妈？”

李娜把锅铲放回勺子架，转身时眼角有褶子，像收拢的布。“他去南站了。”语气比锅里菜的火小。屋子里突然低了两度，像有人从门缝里把空气抽走。

小明的脸刷地红了。她想要喊出更多问题，声带先叹了一口气：“那他回来没说话？”她的字句像被拆成了三块，断得利落。

李娜伸手，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后门钥匙和一叠更小的信纸，像在抽出一根针。她的指尖贴着纸，动作慢得像在看伤口。然后，她把车票轻轻塞进了自己的衬衣里，贴近心口，像藏了一件危险的东西。

老陈嗓子里吞下一声，话变得格外干：“别把那玩意儿当什么凭证，男人的路都能绕成圈。”他笑得又硬又空。

李娜的嘴角没有一丁点笑意。她放下菜刀，刀身在灯光下映出一条冷线。她看向窗外，把雨点当成了数落的指头，手松紧不定：“今晚别来了。明早去看。”话落，像关上一扇门。

小明走到窗前，掌心贴在冷玻璃上。外面街灯把雨拉成长长的线条，像是无数人往城市深处扔的针。她用指腹摩挲着那张被藏着的车票，通过布料能摸到硬硬的边缘，眼眶湿了，却没有流下来。

李娜看着那个地方，像看着一枚旧硬币里藏着的裂缝。她没有抱怨，也没有求，全都是被压在床下、拉着被角的惯性。然后她说了一句，声音平到可以当刀割人：“别等了，吃饭。”

小明的唇动了动，却只迸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像一粒沙落进杯底的响声。厨房恢复了动作，锅里又开始有小碎气泡。门外的雨声连成一条线，像一步脚步走远了再也回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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