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把泳池馆的门缝吹成了一条冷线,荧光灯在水面上画出一排一排的白痕。里头空旷,循环水泵低低地喘着气,像一只睡着的机器。林雨把毛巾搭在肩上,脚趾在湿滑的瓷砖上试探,声音轻得像是踩着自己的记忆。
老马在救生椅上拽着烟,烟圈在他嘴边迟疑着散开。他咳了两声,声音带着江南口音,粗糙但不坏:“这么晚了,姑娘,回家去吧。这里关门了。”
林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摸了摸水面,凉得像把夜吞进了掌心。她的回答短而平静:“我只想摸一会儿水。”话音低,没有拉扯,也没有恳求,像放在桌上的一枚硬币。
老马吐出一口烟,瞥了她一眼,语速慢而厚:“摸水?谁没事儿摸水?你要是想洗眼睛,回家去洗脸吧,别在这儿把回忆泡开。”
林雨的嘴角紧了一下,手指压在水面,水珠顺着指缝掉回池里。她的动作很小,但整个人像被那一滴滴拉扯。她潜下去,头发在水里散成黑幅,耳里只有循环泵的拍击。潜水的时候,她把世界压扁成呼吸。
她浮起来时,眼睛被氯刺激得红。池中有个黄色的小塑料鸭,孤零零地靠在泳道绳边,翻着薄亮的肚皮。她伸手去捞,手心先是遇到凉,然后是粗糙的黏滑感。老马在上面笑:“这年头,东西都往池里扔——孩子的、人的,都别想太多。”他的笑没有笑意,像在铲污泥。
林雨把鸭子捧到脸前,呼吸停了一瞬。鸭子肚子里塞着一圈小小的白色腕带,腕带上有一行字被水浸得发褪:小晨。她的手在微微哆嗦,指尖把腕带抠开一条小口,纸上残存的字印在掌心像烙印。老马的笑声被抽走,变成了两声干咳。
“不可能。”老马的声音掉成了低音,“这东西——你认识?”
林雨把鸭子往胸口一揽,胸口有个空洞仿佛在扩张。她闭了闭眼,睫毛带水,像把过去翻湿。她的声音很小,却把话扔在原地:“那是我弟弟的名字。”
话一出,整个馆子安静得能听见循环泵里水撞击齿轮的声音。老马的手指紧在烟蒂上,烟蒂的红点忽明忽暗。远处,夜色把窗外的街灯拉成长长的线条,切在地上像刀。
林雨再次探手入水,动作比第一次更快,像在寻找一个丢失的答案。水温透着冷金属的味道,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处金属的边缘,冰凉而坚硬。她握住它,指节绷得发白,心跳像是有东西被撞碎的声音。
老马站起来,声音压低了又生硬:“别——别动那儿,那是排水口。”
林雨没有回头。她把手伸得更深,铁环在她手里一顿,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。她能感觉到指甲磨擦金属的声音,像是在敲打一口封着章的箱子。水面裂成层层光,光中有一张小小的笑脸的倒影,笑得像要被压扁。
在泳池的蓝里,时间突然变得有重量。林雨的手指扣住那圈冰冷的金属,指关节上细碎的白纹像未愈合的伤痕。她把鸭子按在心口,鸭子的嘴角还粘着一层淡淡的池水味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攥紧,像握住一个还未沉下去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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