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七点整像个没有同情心的钟表，突然大声叫醒她。她翻身，床沿磕出一声金属般的脆响，盆栽跟着往地上倒。陶土裂开，泥土撒了一地，空气里带着熟睡后才有的温度和土腥味。

她蹲在地上，指尖在碎陶边缘来回摸，像是在数一桩老账。嘴角带着没来由的笑，像是嘲笑自己的笨拙。镜子里的人把头侧过去，睫毛上粘着碎土。她用后背压住一根颈脉，深吸。

门缝里伸进来的是老王的声音，慢条斯理，像讲一堂迟到的课：“小安，别把你的糟糕气息散到楼道里，植物也怕你。”他说话时会把每个音都嚼得有分量，像在用放大镜读报。

“气息也有等级？”她把笑收回一半，回声里带着不耐烦的弹性。手里还攥着那只破了角的花盆盖，指尖微白。

二楼的二狗推门进来，脚步像一头急切的牛，口音里带着街口肉铺的油烟：“哎哟喂，今天你这运气又来凑热点啦？看你样子，今天要栽一窝啊。”他把包往沙发上一丢，笑得不客气但眼里笑意滚烫。语言像短促的锤子，一下一下敲在空气上。

她只回了句，“别数落我了。”语气没有解释的余地。二狗把一把旧雨伞塞给她，像递刀又像递命。她接过伞时手指轻颤，伞柄上嵌着一颗掉了边的琥珀。她按了按那颗琥珀，像按一颗旧事。

外面下雨，雨点打在脸上像碎钱。她走在人行道上，脚步匆匆，短句一连串：快点。快点。快点。风把发丝拧成细小的麻绳，水把睫毛粘成几道黑线。她的呼吸短促，鞋跟敲打路面的声音像倒计时。

人群里她撞上一只手。东西掉在地上，发出两个清脆的声响：一声玻璃，一声纸。她弯腰捡，那只小铁盒滑开，里面的照片被雨打湿了一角。那是一张褪色的合照：她八岁，笑得很光，但光里有一只空位。照片背面，有一行字，笔迹是斜斜的，像被人压着赶写：南桥站——十点。

捡起照片的男人声音平静，像在陈述气象：“这张照片属于你吗？照片上的小姑娘，像极了你。”他讲话的速度不急不慢，每个词都像抛掷过筛的石子，带出不同的涟漪。他的眉尾带着一丝困惑，眼里是图书馆里才会有的耐心。

她的手僵住，雨顺着指缝滑进掌心，凉得像有人伸手探进记忆里。眼前的街灯反射在她的视线里一片碎金。她本能想收回照片，像收回一根刺，但手没有听话。

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扯，一下。那是从未叫过名字的空穴，为了回声而存在。她把照片的边缘捏得发白，声音很小，很软：“南桥站……十点？”她只说了三个字，像投下一枚石子，水面出现圈圈。

男人把照片递回给她，指尖有些湿。他抬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审慎有礼貌也有一股决绝：“如果你要去，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。或者，不去也是你的选择。”他的话像把门插了一半，既是邀请，也是关上半径的把手。

她把照片塞进包里，湿纸贴着布料发出低哽。包在胸前沉了一下，像个秘密忽然变重。十点。南桥站。雨还在下，街口的霓虹在水面上晃得像个未干的承诺。她抬脚，像是在走向一场她从未报名的考试，脚步却异常坚定。天空低得像被人按住的手，她把伞收起，露出头发上粘着的雨珠，听见自己的心脏像是有人在箱里轻敲。今晚十点，南桥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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