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府前石阶上,像有人把碎铜板撒在台阶上。柳嫣站在门外,衣襟湿成深色,一只袖口被泥巴刮出一条浅白。她没有马上进去,手撑着檐角,指尖还留着缝衣针的油渍。庭里灯影摇晃,门环响了三声又沉下去,像是在等答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蔺氏的声音,短促,带着未散的腔调,“这么晚了还不睡,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敲门?”
柳嫣收住肩背的颤,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嫣儿回来了。”
门一推,佣人们挤成一条缝。阿春一抹粗糙的手掌擦着鼻子,嗓门像磨刀:“回来了?你当昨儿不是送走了?”他笑,笑里是湿漉漉的好奇。
蔺氏袖口一挥,香炉里的青烟被吹成一阵,香灰撒到帷帐上。她走出来,脚步稳如砧板。她盯着柳嫣的衣襟,眼里先是惊的旷,然后变成了别样的算计。“柳嫣?你不是……”她把话咽回去,像吞了一口凉汤。
柳嫣没有回答。她进了正堂,雨水在地砖上一点一滴,汇成一曲缓慢的水声。堂上的祖牌被两支红烛拉长了影子,影子在她脸上游走。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犹豫。
蔺氏先是一怔,随即冷笑,“你那小小的包能装什么?又是来要饭的把柄?”她的语速像砸米,硬而碎。
柳嫣解开包带,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。鞋布已旧,鞋底被磨薄,鞋尖处有一道细细的剪口,像是用指甲划破的。阿春看见了,眼里有一片急促的光,他伸手要去摸,蔺氏一把挡回,“别动它。”
柳嫣把鞋翻到掌心,掌心和鞋的温度几乎合一。她把鞋摊开,那布内夹着一张折得很久的纸。她没有立刻展开,只把纸依在鼻尖闻了一下——是陈年的油灯和母亲身上常有的薄荷味。她的指尖松开了一瞬,像是鱼儿扑空。
“那是什么?”柳景站在门后。他从不正面来问,总是用之前留给人的影子去填话。
柳嫣把纸放上桌,慢慢摊开。纸上字不多,毛笔的墨迹已渗开成花。第一行是两个字——“嫣儿”;下面还有一句小小的注脚,字歪歪扭扭:别回头。纸角有褐色的圈,像是泪渍,或者是别的。
蔺氏的脸色变了,像被热水浇上。她指节绷紧,“谁写的?谁放的?”
柳嫣的声音很平,“娘亲写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雨声像被按住了,每一滴都变得清醒。阿春的呼吸短促了,他在蔺氏身后低声咕哝,“好姑娘回来了,怎么会——”
柳景走到桌边,手指在字迹上停了一秒,像被刺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冷,“这是伪造的。”
柳嫣抬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置换章节的平静,“你可以去验字。”她把鞋轻轻放在祖牌前,像是放下一个宣判。
蔺氏抽出一支银针,针身在灯光下微微颤。她想把纸抢回,但又怕指间沾上什么。她说话时压低了嗓门,“你要做什么?你以为凭这一只破鞋,就能来翻家底?”
柳嫣没有让步。她的声音忽然有了别样的重量,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的水,“不是我来翻家,是这家要翻我出来。既然它记得我的名字,我就带它回去。”
说完,她弯下腰,把鞋系在自己的腰带上。那一刻,火光把她的脸拉长,眼底的东西像被点到了一点冷金属的光——清亮又硬。
蔺氏的手抖了。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把刀割开,所有人的瞳孔都紧贴着那只小鞋。阿春哽咽出声,柳景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有话却被一根筋卡住了。
柳嫣转身,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有回声。她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堂里的牌匾和几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。雨把她的衣襟洗得更透,灯下一根细发贴在她的额角。
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,荡起圆圈:“别回头,是她留我的话。既然她不让我看过去,那就由我把未来走回去。”
门声合上,绷紧的空气在一瞬间崩出细小的碎响。灯光在帷帐上跳了一下,祖牌前的小鞋在黑暗里露出轮廓,像一只被迫沉默的小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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