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密密地敲着玻璃，像有人在反复翻旧账。高楼灯火把雨点拉成细碎的银线，会议室里的荧光灯苍白又冷。林舟的手指在桌沿划了一个又一个短短的刻痕，指节泛白。她一直没点开那份邮件，只盯着文件夹的边缘，像盯着刀口。

门被推开，苏微进来时头发还带着雨珠，她把伞像个小动物那样一甩，水花溅到地毯，快被老周的鞋底带走。苏微的声音有点高，裹着城市里年轻人的紧张和脆弱，话多而急：“舟姐，我知道你忙，可这个片子我是真的想试试，不只是想上位——我想演出点真的东西。”

林舟抬眼。她的声音像切割刀，短句，干净：“你先把条件听完。”她把文件夹推过去，动作准确，没有多余情绪。桌上的纸张有一种新鲜的锋利味，像是要把人剥开来。

江总在视频里出现，背景是一片虚化的摄影棚灯。说话缓慢，逻辑清晰，像在读合同条款：“独家合约两年，公关策略和所有素材归公司所有。包含艺人过往经历、私人档案在内的内容，需经公司统一包装与发布。若不同意，合同自动失效，换角处理不另行通知。”他的话绕着圈子，把人的呼吸圈得越来越小。

苏微听完，脸色先是一白，然后有一种要溢出的倔强。她站起来，声音拉长：“你们是在说，我的过去是产品？那我不价廉物美，我……我不是商品。”她的话像断裂的弦，震出细小的边角。

老周低笑一声，粗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：“小姑娘别瞎想，机会难得。”

林舟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进文件夹，抽出一页硬币大小的旧报剪影，纸边已经微黄。照片是黑白的：一个穿着小棉袄的女孩，站在车站的月台上，眼睛直直地望着镜头，那张脸和苏微此刻的下巴重合得几乎精确。林舟的呼吸变了，像是玻璃被钻了个小眼。

苏微的笑先是惊讶，随后像被针扎了一样塌下去。她抓住那张照片，指甲掐进纸上，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这是——你们早就知道的吧？你们早就把这些当成卖点策划好，先把我拆开再卖给观众。”她的手在颤，话里不再是条理，而是裸露的疼。

江总的语气硬了，但仍保持着那种职业的克制：“这是背景材料，不影响艺术创作。”

“背景材料？”苏微抬头，眼里有火，也有一种孩子才会有的明白，“你们把失踪的、被遗忘的、被排队着讲述的所有痛苦叫做背景材料。那若是我妈的哭，那若是我半夜醒来的呼吸，你们也当成素材请账单？”她把照片按回文件夹，像按回了什么活的东西。

林舟忽然站起来，椅子划过地毯的声音短促刺耳。她没看江总，直盯苏微，声音里有她平时压得严严实实的东西：“你不是他们的素材。你不是也不是。”她放下一颗很小的东西在桌面上——那是一串旧木珠的半截，表面磨得光亮。苏微一惊，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木珠的瞬间，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苏微问。她的语速回落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
林舟把眼睛移开窗外那束被雨破碎的霓虹，声音低到几乎是自己对自己说：“母亲一向戴这串。”她把那张旧照片重新盖在文件上，手指压着，指节有点发白，“小微，我……我不是经纪人先来的。我先是想找一个能够代替我寻找的理由。”

房间里突然静下来，只有雨打玻璃的声音更重。苏微的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话却又停住。江总的眼神通过屏幕变得更冷了。老周把手搭在门框上，呼吸粗重。

苏微把照片塞回文件夹，动作干脆，像在做一个判断。她的声音压到最低：“那你用它保护我，还是用它卖我？”

林舟伸手，抓住文件夹的边缘，纸的摩擦声清晰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最后她把文件夹合上，合上的声音像是一道锁上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门。她把手里的一半木珠塞回苏微手心，手指微微颤抖：“走吧。先走出去，把雨声带走。”

门打开时，雨光把两人的侧脸拉成薄薄的影子。林舟看着苏微的背影消进楼道，像是看一个人穿过一条旧生活。她握紧了空着的手，那张旧照片夹在文件夹里，边角已经卷曲。屋里只剩下电脑屏幕里江总一句未尽的话和窗外越来越小的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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