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荧光灯忽明忽暗,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斑驳。沈薇站在输液室外,手里攥着一叠薄薄的单据,指节白得像刀口。她的呼吸很轻,像是在控制一只要惊飞的鸟。雨从窗外打来,细碎,像有人在敲着玻璃上的小秘密。
阿军从门口挪进来,鞋跟在塑料椅子上留下一阵低沉的响声。他衣领沾了点泥,袖口有几处未褪的油渍。看他的模样,像个永远不会把自己放进去打磨的东西。声音粗得像砂纸,但说话的时候眼底却有条不耐烦的光。"你还在外面站着干嘛,进去吧,护士在等你签字。"
沈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单据叠好,又把它揉开,像是在用手去确认纸的分量。她的声音很慢,像是从冬天里掏出来的东西。"阿军,我……我能自己来。"话到了嘴边,却像是忘了带钥匙,僵着。
阿军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。他把手搭在输液椅的把手上,指关节有一道旧疤,像是一条不会再痊愈的路。"你能自己来是好事,可你这单子签名那一栏,要紧人。我可不养闲情去看你装清高。"
沈薇看着他的手。她忽然把包翻开,动作过重,里面掉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底还有干涸的泥。阿军的笑戛然而止,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块冷。布鞋干净得像是被人在出门前用力擦过。沈薇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被抽走了力气。
"这是……"阿军说不出全本的话,像被卡住似的。他弯下腰,把那只布鞋放在两人的中间的塑料椅子上,指尖抚过布面,动作细到不可思议。沈薇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透明,她低声道:"我——"她又咳了一声,像有人在胸口放了块硬物。
丢在椅子上的那只布鞋像把针,一下扎进走廊的空气里。阿军忽然说得更轻,干巴巴的:"她会叫你'沈老师'的,没人会怪她。可小孩会在晚上醒来,翻过来找你,找不到人,会把被子卷成个小船。沈薇,你忙了三年,是吗?忙别人的课表,忙别人的光环。可她哭了几次,你知道吗?我知道。"他说完,沉默像一只巨大的锅盖盖下来,把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平了。
她的手颤了一下,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一道红线,血意微弱。纸在她手里翻了一个边角,她的签名字体一直很端正,像写试卷的人。现在签字的笔停在那一栏上,她迟疑不下。阿军没有逼她,他把手伸过去,用拇指把那支笔轻轻推动到她面前。笔帽摩挲出微响。沈薇低头看见那只布鞋,看到鞋头处有一处暗色印痕,像是被一只小脚趾咬过。她抬眼,看见阿军那张被灯光削去了好多轮廓的脸,眼神里隐着别样的决绝。他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字迹很粗,像是砍下去的。"我先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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