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像刀，沿着河埠的板隙往里钻。李辰安从泥土和木屑堆里坐起来，手掌先感到的是刺，随后是湿冷。他眨眼，眼前是几个颤动的灯笼影子和横七竖八靠岸的篙杆。空气里有粽叶的潮气，和远处锅铲击打铁器的清脆声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手指触到粗糙的胡茬，指节上带着老茧。袖口是粗布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好像拙手补过多次。他意识里出现一连串不合拍的念头——这是宿醉？这是梦？他想说“我在哪里”，却先吞了口苦。

一个男人从船舱里弹起来，脚踩着水声，像拖过砂砾。声音粗得像干枯的绳索：“醒了就别躺着占人床板。你是哪家的？说话。”他没等回答，拽住李辰安的肩膀，把他拽到站稳。手掌大而有力，指节带泥，指甲下黑色的东西像年头。

李辰安的舌头像被人缠住，先是结成一团。声音从喉头出来时带着不自觉的软音：“我……我叫李辰安。”

那句话极普通，但在河埠的斜灯下，像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子，溅起了几个陌生的浪头。船夫的手一顿，皱起眉头：“李辰安？李家的人？”

这时有人从岸边过来，步子不急不慢，脚下不溅泥。衣袍整洁，袖口还夹着书简。声音像是细密的宣纸，一句句摊开条条理理：“此处有人自称李辰安，见邻坊树下有帖，署名李家——今早县衙差人来徵，欲寻此人。”他说话长度像他写的行书，顺着气息，一点一滴落下。

“县衙来找人？”船夫的声腔变得更粗。他把李辰安推了一把，手掌在他肩上按出一个圆圈，“想躲衙门？小子，你还是醒醒吧。”

李辰安的心开始往下沉。他记得城市的胡同门牌，记得早上的闹钟，记得地铁里站着的陌生面孔。但这些记忆此刻像薄纸，被河风一扯就破。他低头摸口袋，手在布料里摸索，指尖摸到了一块熟悉的东西——一方棉布手帕，角落里绣着几个小字。

他拽出来，灯光下那几个字像被刀刻上去一样：“辰安。”字迹不是古体，也不是别人常用的签名。那是他从小见惯的笔迹，母亲在他作业本上写下的那个“辰安”，横平竖直，尾巴带个小钩子。布边被水打过，染出褐色的斑点。

身旁的人先是安静，然后有人笑出声，笑声里有油腻和怀疑：“李家怎么记号也带在身上了？真是贵人的意思。”那笑像针。

李辰安的手指在布上攥紧，指节变白。他想说这不可能，想扯出更多来自现代的证据，想用手机的光证明这一切是一场错乱。但手机不在。他的指甲缝里塞着河泥，布上沾着早晨的冷，手心震得像有个小石头不停拨动。

书生状的那人伸手要看那手帕，眼神里却有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，也不是轻视，像是翻到旧账的表情。他放下声音，像合上本子：“李辰安，此名在县里已有记载，牵涉一桩旧案。若真是你，还是跟差人回一趟，免得日后难堪。”

话里含着温和，但温和下面是刀刃。李辰安感到胸口被一只手揪住，他想把手帕塞回口袋，想踢开这些贴着他呼吸的人群，可力气在体内像被冻住。

船夫咧嘴，嘴边带着烟火味：“要不你就跟去，省得日后饭碗被人说。要真不是你，县里一拜，咱都得个名声。要是你是，那也是你自个儿的事。”

有人从远处敲起了僵硬的木鼓，节拍不急也不慢，像是给命运定拍。风把鼓声送来，像从很远很远处被拉扯过来的。李辰安捏着手帕，布角的线头磨在指尖，像针。

他抬眼，看见河对岸的衙门影子在晨雾里模糊不清。张着的门环像一只大口。所有的决定在那口之后。

李辰安说道：“带我去衙门。”声音平静，却是把所有可能关上的钥匙。船夫点头，嘴角没有笑。林间远处，一个小孩放下手里的瓢，怯怯喊了一句：“李公子，您回去不要怕。”那称呼像锥子扎进心里：陌生的敬畏，和他记忆里母亲的名字一样，清楚得让人疼。

他把手帕再次握紧，布在指缝里发出细响。走向衙门的路在薄雾中拉长，脚步下水珠被踢起，像无声的判词。风再次过来，带走了手帕上最后一小片温度，也把那三字：“辰安”刻在他胸口，疼得像真实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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