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像被细砂磨着，打在老旧窗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卧室里的白炽灯一半亮着，一半在晃，影子像裂了的布，跟着她的动作一节节往桌角挪。苏禾把衬衫叠好，袖口按着缝线；每一折都像在计算离开的距离。手指在布料边缘来回摩挲，像在数一件不能说的账。

门外有人敲。节奏不快，也不急。苏禾把塑料袋捏紧，指节发白。门缝里伸进一股半湿的烟味，老张的声音从门缝里低低冒出来，像是冬天的锅炉：“小苏？万一这夜下大了，你可别把身子淋坏了。干嘛折腾这些？”

她的声音薄而准：“我得走。”三字没有抬头。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只旧录音机，边上是一排被雨水打湿的信封，边缘卷了起来。老张的脚步在楼道里刮过，带着楼层里暖气管特有的金属声，他低着嗓子，像吭哧嚼着话：“走就走，可别把孩子留下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苏禾把录音机的开关拨到“阅读”。房间里立刻长出一个小小的声音，像瓶口漏气那样细：一个孩子在厨房里踮着脚，含糊地说，“妈妈，别久，别忘了我带的糖……”声音跌跌撞撞，有一头雾般的天真，结尾像没说完就被门关上了。苏禾的手抖了一下，塑料袋在指间发出刷刷声。

楼下又来了一个人影，阿苒，呼吸像急促的机器，头发还带着头盔的水珠。她的语速短促，句子切得快：“快点，天冷。你知道楼下那辆车吗？人等着呢，别磨蹭。”她把一件外套甩到沙发上，动作切断了屋里的静默，好像用力把沉重掷到别处。

苏禾没有看阿苒。她把录音机扣进口袋，像藏一颗留在身体里的石头。阿苒蹲下，手指在桌上摸到一张照片，照片的背面有她一笔一划写过的名字和一个日期，字迹被水侵得虚了，只有几根笔画还能认出。阿苒的声音忽然变软，像被冷水泼过：“这是谁写的？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
苏禾把照片抽出来，照片里是个房间，窗帘半掩，床上有一条小毯子。我知道。她的唇间吐出的话里是沉默的答案。阿苒听不下去，手指按着台灯边缘，指节泛白：“你得告诉我，我不能——”

门口的走廊里，雨声忽然盖过一切，像把呼吸也淹了。楼下有人的脚步停了三秒又继续，像是在数人，像在默数来时的证据。苏禾把钥匙放在桌上，钥匙碰到烟灰缸，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响。那声音在房间里转了三圈，像是被谁记录下来的罪名。

她伸手把门栓扭了一下，力道匀称。门在铰链上滑动，声音低而清。阿苒拉起她的手，快而硬：“走！”苏禾没有回头。她把肩膀扣进外套的领口，雨湿的凉意还没贴上来，房间里剩下录音机里断续的声音，孩子的尾音像一条未系的线：“妈妈，你可不可以——”

门合上。门后的光线被切成一刀，屋里只剩下桌上的钥匙，静止在一片灰白里。锡制的钥匙碰着烟灰缸的边缘，又诡异地响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数着她的名字。外面的雨把每一步都擦成空白，她听到自己鞋底踩在楼梯的声响，急促而清晰。录音的最后一个字被风拉长，落在门的另一侧——“等”——然后破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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