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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埂上的泥还温着。春风把远处菜花的香拉成一条细线,贴在鼻子上。程青停在门槛,手指在门板的老漆纹里摸来摸去,像是在寻找一条记忆的缝。
屋内很安静,只有瓦缝里漏进来的光一块一块地躺在地面上。她把装着骨灰的纸罐放在桌子上,罐子碰到桌角发出短促的金属声,像一声小小的忏悔。她没有坐,反而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脚步不急,像是在听看不见的声音。
大刘进来时肩上扛着一根短木棍,棍尾还挂着一点昨夜落下的泥。大刘的声音粗,像磨过砂的板子:“阿青,别急着动,你先站着,我去把孩子的东西拿来。”他把‘孩子’两个字说得轻而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旧衣服。
程青眼睛一动,手指微微发颤,但嘴里只回了三个字:“不用麻烦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是把一根针轻轻送进布里。她看向窗外,田里两个女人正弯着腰拔野菜,动作一致,像被同一条线牵着。
大刘不答,脚步又轻又沉。他从后屋拖出一个木箱,箱盖被啃成了锯齿,里面裹着一件褪色的棉衣和一只小布鞋。大刘把鞋递出来时,鞋跟边缘还粘着干泥,他用力把泥掸下,像在掸去往日的理由。
程青伸手接鞋,手背的青筋突起。鞋里有一个褪色的纸条,纸条被折了好多下,边缘有点透明。她没有当场展开,指尖先抚过缝线,缝线处有一处被重新缝过的地方,线头还露着,像个没缝完的句子。
这时陈老师来了,身上带着一点城里的香水味,他讲话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:“青儿,村里人都在谈,你要不要听一听大家说什么?”他把“大家”拉长成一个声波,像是想把所有意见都装进气里。
程青把纸条慢慢展开,纸片发出薄薄的裂响。上面是母亲的字,字歪歪扭扭,却认得出熟悉的力度——那是她在小时候翻衣服时看到过的那一笔。只有六个字:‘别去找他。带春色走了。’
空气在那一刻停了一下。野菜的叶子在窗外抖了一抖,像有人在树上清了嗓子。程青听到自己的呼吸,短而干,像被篱笆钉了一下。她想起了年幼时母亲夜里悄悄出门的影子,影子背着什么,走得很快。
大刘的嘴一僵,像咬住了一根铁棍,他把视线挪向远处的杏树,声音变得更低:“那晚我看见她从河边去,手里还抱着个小布包。天亮时人就没了,村里人都说她走了。”
陈老师的手指敲了敲下巴,像在测量时间:“走了,可以是离开,也可以是被迫。”他的话不重,却把空气搅动出小圈。
程青把鞋按在掌心,鞋里有一小撮干发,发丝细得像断了的线。她闭眼,直到眼角有热。她没有喊叫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剥去了叶子的树,只剩下要回答风的问题。
她把纸条的最后三个字又读了一遍,声音低得像把盐撒在刀口上:“带春色走了。”春色——母亲取的名字。她突然明白,那双小鞋从来不是给她穿的。
程青的手指蹭着鞋边,蹭出一条干白的线。她放下鞋,转身向门口走去,脚步终于急了。大刘叫住她:“阿青,别——”他的话里有错愕,有想要把什么拉回来的急切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光和那罐骨灰,像是在看两条不可能合上的时间线。她把手伸进后衣兜,摸出一把小铁铲。铲子冰冷,柄上磨出光。
门外的杏树下,新翻的土还留着夜雨的湿光。程青跪下,铁铲咯咯在土里;每下都短促,有节奏。泥的味道扑上来,带着老旧的葬礼和未说出口的名字。她铲着,铲着,像是在试探着把过去剖开。
第三下,铲子碰到了一点硬物。程青停住,手心里出汗。她把土拨开,露出一角白色,像是在暗处闪了一下眼。她拉出一块小小的木盒,盒盖上还钉着一个小小的破镜。
她揭开镜子,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,一半被泥巴糊住。镜子里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里有个小小的婴儿,眼睛闭着。他的胸口缝着一条写着“春色”的布标。
风在杏树上低落,树影像手指划过她的肩膀。程青把照片放在掌心,用指尖沿着布标摸过去,像在读别人的信。她抬头看向大刘,声音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:“谁给她这个名字?”
大刘的眼里忽然有了水,但他不是要哭,他是想把话咽回去。他咬了咬牙,嗓门粗得像石头滚:“是她自己。她说,叫春色,等有一天有人回来,就知道她没丢人。”
程青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指猛地按了一下。她想起母亲最后的夜行,想起那句“别去找他”,还有那张被埋的照片,像是被人蓄意剪掉的岁月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前,像贴一张通行证,心里却清楚,通行证背面写着别人写下的名字。
她站起身,泥土粘在膝盖上,像黏着的过去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她把木盒重新埋回去,像是把一个问题暂时放回土里,等待另一天被挖出。门口的风把纸条翻到地上,那六个字被晒成一条浅浅的折痕。
程青抬头,杏树下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那只小布鞋上,鞋边的缝线在春光里像一条还没缝完的线。她转身离开,步子既快又慢,像在走向一个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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