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灯像没睡的眼睛,霓虹在玻璃杯里打碎又粘合。沈亦安伏在长条木桌上,手指在杯缘画着圈,声音很小,像是怕把空气惊动。旁边的烟头燃成灰,影子慢慢塌到他衣领上。
“今晚得稳住,别出乱子。”制片人阮大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声音像铁锈,字音分明,像在点收账本。“你知道传媒那帮人等着看笑话的。”
沈亦安抬头,眼神像窗外的夜色,不透露温度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得很干,像交了一张白纸。
助理小林的声音急促,像针碰到唱片:“经纪人刚打电话,媒体问能不能来个即兴合照,赞助那边想要花絮。”他翻出手机,手指抖着。“他们说——替公司挡枪的角色需要有人顶上。”
经纪人韩笙走过来,走路的节拍像写合同的印章,慢且稳。“你不是‘顶上’,你是代表。记住措辞不要过火,笑容不要过度。镜头要有人情味,但不能流露私事。”他把一张纸推到沈亦安面前,字迹工整。
沈亦安接过,指尖感觉到纸张的冰冷。他低头看着上面那些条款,每一条都像小刀,沿着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边缘划过。屋顶风吹过,纸页翻动,像小鸟惊了飞。
“你怕什么?”阮大胖笑了,笑里有杯子碰撞的清脆。“怕被黑?怕粉丝骂?怕你那套柔弱会被人看见?”
沈亦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杯子里的冰块最后一颗挑起来,放在舌尖,觉得味道和过去无关。终于他抬头,眼里有能滴落的凉意:“我怕把人当工具忘了怎么呼吸。”
一句话像被冰锥刺进夜里,静默扩大。韩笙的嘴角有一瞬僵了,随即又恢复平整。“呼吸是私事,职业是职业。你要学会分开。”
小林看向他,声音里带着求救式的期待:“亦安,你就笑一个吧,说些公众喜欢听的,大家就过去了。”
沈亦安的手抽回,指节白了。远处的音响开始阅读轻快的曲子,节拍像心跳被人按下重启键。忽然,屋角有个小东西挤着墙站稳了一刻——一只小狗,脏兮兮的毛和一只缺了一半耳朵。
它抬头看了看,眼神里没有明星,也没有导演,只有饥饿和不确定。沈亦安的肩膀松了一下,像有人从背后拿走了绑着的绳索。他站起,脚步无声,走到那只狗面前,伸手很慢。
狗嗅了嗅他的掌心,轻轻蹭了蹭,就在那一瞬,阮大胖的笑突然割裂开来:“你当这是慈善节目吗?别演戏!”话像刀,落在狗身上也落在他身上。
沈亦安把手抽回,指尖留着一圈灰。他看着那张合同。灯光把纸上的字拉长。屋顶的风吹过,狗蜷成一团,不发一声。
他坐下。笔在手里,像一件沉重的道具。笔尖接触到纸。很慢。韩笙在一旁叹了一口气,像是认命。沈亦安的签名不漂亮,像是在记录一个借条。写完那一刻,他把笔放下,眼睛没有看任何人。
小林低声问:“签了?”
沈亦安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狗的头,声音淡薄:“签了。”然后他把合同从桌上滑到那只脏毛狗面前,像是把最后一张门票放在动物面前。狗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他,忽然咬住了他的袖口——不凶,只是紧。
屋顶的灯亮得刺眼,人群的笑声又软又快。沈亦安的手被狗的牙齿拉住,袖口被拉出一条细丝。他低头看着那细丝,像看见了某个过去,被缓慢抽出的线头。外面车流经过,像潮,来又去。
他起身,带着那只狗,脚步很平静,像是走出一出戏的后场。身后的人还在讨论着下一个镜头,下一个代言,下一个可以被替换的位置。风拂过他的脸,带着油烟和夜的凉意。
门合上之前,沈亦安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签名,那字在灯下微微发光,像是有温度的陷阱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近:“别把我当成随手可拿的东西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像一道不能轻易拉开的帘。外面,狗咬着他的袖口不放。它的牙齿里有干草味,像夜色里最真实的不屈。沈亦安的手指收紧,像是在握住一条还没断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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