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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块潮湿的布,慢慢压下来。农舍的门被晚风推开又关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木声。夏木把一碗凉了的米汤端到门槛,手指有细碎的泥,指甲下还有草茎。他站着,背靠门框,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团灰黑色的影子——野猫伏在土堆后面,耳朵贴着头,眼睛像两颗小煤珠反复溜光。
野猫不动。它的尾巴在地上缓缓画圈,带起一圈干草的尘土。夏木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汤在光里泛了圈。他没有叫它的名字,也没伸手。只是把碗放在地上,脚后跟轻轻蹬了蹬,像是在和时间做约定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谢伯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,像是刀削的一块干面。他站在门廊,一只手撑着拐杖,瞳孔映出院子的暗光。"野的。别惯。”
夏木没有回头。声音从他嘴里出来,节奏平稳,“我知道它是野的。我不是来惯的,伯。只是想让它不被雨淋。”
谢伯唇角抽了抽,像要笑也像要骂,手指敲着拐杖,“你这人,眼里全是个什么。野的就野的,馋出来的病比风还深。”
野猫终于动了。它绕着米汤嗅了两下,眉眼微紧,像人掂着是否相信一只手。夏木蹲下,脚趾压在泥里,掌心朝里,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空位。它抬头看他,呼吸急促,毛在肩胛里微起。
午后的燥热还在骨子里留着声音,几只飞虫在光里撞来撞去。夏木伸出食指,动作很慢,一点点,像在把一片薄冰从水面切开。猫鼻子碰了碰,指尖触到一团温度,粗糙。它突然一翻身,爪子划上夏木的手背,痛是瞬间的热,血沿着指缝渗出。
血珠在夕阳下像被点燃似的红。夏木吸了口气,皱眉,却没有把手缩回。猫爪里有小块的黑泥,爪间夹着一条细碎的布条——褪色的花纹,边上打着一个小结。夏木的手一滞,手心的疼被东西挤到一边,像一只无声的东西突然螫在心上。
他记起了那条布。十年前,在旧码头,妻子出门时把一个相同的布条系在孩子的辫子上,说“别忘了回来。”那句声音像淡淡的香,后来就没有了。夏木手里的布条湿了,布纤维里夹着草籽,像从某个被泥封住的地方拉回来的证据。
“那是……”谢伯的声音稀了,拐杖敲在木板上,声响像裂开。夏木没有回答。他用手指挑开猫爪上的泥,指尖触到了一个小结,结里有几缕褪色的头发。猫缩脖子,耳朵往后压,眼里冒出怯意和怒气混合的光。
夏木把布条放在膝盖上,像对待一张薄薄的账单。他的呼吸变得长了,像是在抽出某样被压着多年的东西。谢伯拄着拐杖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布条的花纹上,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名字。
野猫突然站起来,后背拱起,发出低低的嘶叫。它不是怕这条布——它像是怕夏木知道什么。它一跃,跳到屋顶的檩条上,用利爪抓出一道长长的痕。瓦片下露出干枯的屋檐草,随即一片暗云挤过田野,风带来潮湿的味道。
夏木看着它的背影,抬手把布条按在胸口。血渍和布的花纹混在一起,像两条并行的线。他的眼睛没有湿,但下巴绷着。谢伯叹了一口气,像放下了什么重物:“别去招它的命,孩子。它记得太多了。”
野猫站在屋脊上,身影瘦削,尾巴末端挂着那条布,随风一摆。电闪在远处,像有人在夜色里敲响玻璃。夏木的手指扣紧布条,声音薄如风:“我知道它记得。可我也记得。”他说完这句,朝屋里走去,脚步比来时更慢。野猫没回头。风把那条布打得紧紧贴在它的侧腹,像是一面旗,也像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光在屋瓦上跳了一下,像被手指点燃。野猫的影子消失在云影里,只留下一条随风摆动的布,和一个人胸口里忽然空出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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