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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周府的南厢檐下缭着薄雾。炊烟从厢房窄窗里钻出,像慌乱的手指。小梅抱着襁褓,脚步轻得像谁压着的针,掌心里还有未干的奶渍,指甲缝里夹着洗不净的漆黑。
刘老公公从暗处走出来,衣袖摩擦出布料的声音,他咳了一下,声音像碗碰。“给我看看。”
小梅怔了怔,低着头,方言把句子拽得短促:“老爷,孩子——我这就给您瞧。”她的手一边解襁褓,一边不自觉把肩膀往前拢,像要把什么东西护回体内。
周姑娘慢步过来,拖着一缕长长的绫子,脚步不多也不少,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。她站定,目光冷静,声音没有温度:“拿近些。”
襁褓里是个小东西,小得像被世界遗落的鸟。脸色蜡白,眼皮薄得像纸;一只手指紧握,指尖有轻微的发紫。周姑娘略微俯身,指腹碰到了婴儿的手腕,那里绕着一圈细线,线头打成了一个并不精巧的结。
小梅的手指在颤,动作被冻在半空。她说话像把炭火往外掰:“我...我系的是护符线,怕着凉,我娘教的。”每一个字都像被咽回嗓子。
周姑娘伸手把襁褓往下揭,动作慢而细,像磨刀。裹布的一角揭开,里面有一处暗红,干涸成片。血,不新鲜,但形状清楚——从耳根到颈项,细长的一道。周姑娘的眉眼微微动了下,像石缝里蹿出的草。
刘老公公的气一下子短了,他的声音变得更近:“怎么回事?”
小梅低下头,唇动却没有声音,最后像欠了人情似的吐出一句:“他...他昨夜哼得急,嘴里翻白,好似喉里塞了东西,我就把药糊喂进去——”
“药?”周姑娘把襁褓往她这边挪了一点,让灯光照到那片布的反面。那里有一小撮黑点,像被火烧过的纸屑,又像是被碾碎的药渣。她靠近闻了一下,鼻翼轻动,露出一种很薄很浅却足够冷的表情:“你喂了什么药?”
小梅的声音又细又短,带着故乡的口音:“咽喉疼,就拿了家里剩的苦胆草,煮得一勺连着一摊——我怕他难受,就多塞了点。”她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,手背上是一道淡淡的刀疤,像旧事。
空气里突然空了。所有人的呼吸都响在耳边。小东西的小胸口忽然抖了一下,像被风吹过的帆布。周姑娘的手指压在婴儿胸口,停了两秒,像在听什么被掩着的声音。
“苦胆草会让幼儿嗜睡,塞得多了会窒息。”周姑娘的声音冷得近乎没有情绪,“可这不是最让我不解的。”她放开襁褓,手指悄悄掏出那圈细线,线上有一撮黑发,只有一撮,丝丝发亮,像夜里的一条黑河。
周姑娘把那撮黑发放在掌心看了又看,指尖无意识地用力,指甲下压出一道浅血。她把头抬起来,眼神穿过小梅,穿过刘老公公,直抵府内人的影子里:“这根发,不是周家的。”
小梅的嘴唇颤了两下,像被冻住的树枝:“他——他昨夜从外头抱进的,天还没亮,没人看见是谁送的。”
周姑娘一声不吭。她将婴儿缓缓抱起,像拿着一只易碎的器物,脸上没有疼色,只有决定。她把婴儿的脸凑近自己,嗅了嗅那点苦药味,又看了看那圈血痕,眼里突然蓄满了薄薄的怒意。
她放开孩子,声音像摔在地上的铁器:“周府没有多余的人。记住这句话。”
话落。院子里只剩下风把门环叩了两下,声音清脆而悠长。小梅背靠着墙,手指蜷在襁褓的布边,像在抓住最后一块温暖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要辩解,却又咽了回去。
周姑娘把婴儿放回席子,转身朝里屋走去,脚步却停在门坎,她没有回头,只把话放得更低更重:“查清楚——谁抱进来的,谁在府外换过这个孩子的人。”
刘老公公就着楼梯的影子看着小梅,声音低得像被磨薄了:“小梅,你若说谎——”
小梅抬头,眼里忽地有光,既不是懦弱也不是恳求,是一种干净的绝望:“我不敢说谎。”
门缓缓合上,布缝里渗出一条冷光,像刀子从缝中透进来。院子里忽然寂静得像睡着的河,连呼吸也被压在了底下。只有那襁褓里微弱的呼吸,像被人用手指轻触的箫声,忽远忽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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