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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畔的灯低着,像被水压弯了的稻穗。风从草梢上过,带着割禾的青涩和鱼腥。顾禾将木盘放到桌上,手指还留着糯米的黏,指节白着——那是做了一天饭的人该有的细节。
章玄坐在主位,靠背椅的藤条吱了两声。他的声音不大,像砧板敲过薄水,停得准:“今儿来的人多,话就直些。”老沈在旁边笑,笑里带着锈铁的味儿:“有话直说,别客气。”说着,他的手拍了拍大腿,掌心还有泥。
宋静端着茶杯,指尖纹路细密,语速慢而有余地:“人来为礼,也为问。汝等若避讳,终究是空了这池。”他每句话之间留着呼吸,像在衡量字句的重量。
顾禾看着他们。她没有急着说话。她的眼睛在灯下像洗过水,清得让人想挖出什物来填补那片空。她伸了伸指,指甲缝里挑出一粒未煮透的糯米,轻轻放回盘里。声音很小:“有人说,池里藏着事。”
话像被石头掷入水面,漾开圈。老沈的笑收了,一层油污般的沉默。章玄抬手,手背上青筋跳动,他的声线变了,温度上来了:“说清楚,顾禾,你想要什么?”
顾禾把碗里的一片莲叶拨到一边,露出下面浮着的一枚铜钱。她的动作既不慌也不慢,像把一件旧衣抻平:“我想要一件东西。”她说,“很小的东西。掉在水里的。”
老沈噗嗤一声,事情像被拧开盖子。他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水面,水纹跟着翻。宋静的眉微蹙,语气更温柔也更紧:“具体说,顾小姐。不要绕弯。”
顾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,裙摆擦过椅脚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走到池边,靠近了灯光,水里的倒影把她的脸拉长,像被粗糙的线条刻开。她伸手,谁也没拦。指尖在水面下摸索,触到一片冷得像碎瓷的东西。
她托起一枚发簪,簪面有小小的金丝镶着一颗黑珍珠。珍珠上有一道划痕,像指甲划过的伤口。顾禾举着它,让灯光过来,眸子很安静:“这是沈二的女儿带过来的。她掉的是这般发簪。你们知道吗?”老沈的脸在瞬间褶皱了,像被热油淋过,声音瘪了:“哪能——”
章玄的手指关节白了一圈。他慢慢伸出手,像是在从旧账里扣钱,抓过发簪,轻轻按在掌心。然后他扬了扬,目光先落在顾禾的脸上,再落在水面。章玄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:“她是自己的脚滑下去的。没人推。”
顾禾没有立刻反驳。她把发簪凑近章玄的手背,看见他掌心里有一小块干瘪的布片,沾着褐色。那布片上,缝着一个小小的银铃。她的声音淡得像是陈年酒窖里漏出的气:“那铃,是我弟弟用红线系着的。他的手从未放过她的头发。”
房间里忽然轻得可以听到呼吸。老沈的嘴角抽了一下,眼底的光熄了。宋静吸了口气,像把一句长话咽进肚子里再慢慢吐出:“如果是意外,就说是意外。若不是,那——”他的话被章玄举起的那只手阻住。
章玄把发簪放回掌心,慢慢张开手指,像在展示一件无价之宝。他说得很平静,也很清楚:“她死了。赖账的,也都已了结。你们来寻什么?是公道,还是记忆?”他的眼里有一团凉,像冬天的窗子,光照不上去。
顾禾听了,微微眯了眸。她把那枚银铃从布片上扯下,布和铃一起递给章玄,像递上一份账单。灯光在铃上跳了一下。顾禾没有笑:“你拿去,听听它还会不会响。若响,说明有人动过它。若不响——”她停了,眼神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尺子,把夜切成两半。
章玄接过铃,指尖碰到冷金属。他的脸色变了,像被刀割过,但他仍旧不急,动作像练了多年:他把铃置于唇边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铃无声。风也停了一瞬。顾禾的手攥紧了,她没有松开话题:“若要真相,你们先下去捞一回。”
章玄抬头,看向那片平静的水面,灯火在水中像撒开的饼。周围的人都有了呼吸的茧,紧紧套在胸口。章玄把铃放回桌上,目光落在顾禾的唇:他笑,像要把一句判决塞进她的喉咙,“或者,你自己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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