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，屋里是糯米饭和湿竹篾混合的气味。天光从窗外斜进来，带着一条灰色的尘。床边一个矮桌上摊着几件小物：一把旧牙刷，一只破木梳，和一个被磨得发亮的竹筒。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凉，像是整个世界刚被擦洗过，却又留着没干的腥。

“又来了。”她先下意识地说，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铁丝。那是被快穿惯了的人自嘲式的开场白，带一点疲倦，也带一点赌气。

门口响起脚步声。一个少年静静地坐在门槛上，膝盖抬着，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竹签。竹签端头被咬出几个小齿。少年抬头时，目光像冬天的针，薄而清。

“放下。”他说，字短得像被削掉的棱。没有敬语，没有戏剧性的停顿，像下雨时屋檐滴水，规律而冷静。

程晗把手里的被子折好，动作笨拙。屋里每个动作都有硬度，像要把人压回原位。她试图搜寻记忆的接口：上一秒是谁的床，下一刻要去哪里，都模糊。她知道任务会给答案，但不喜欢这种被填充的方式——像被人往肚子里塞东西，连呼吸都变重。

门外传来女人大嗓门的碎话，带着乡音的褶子。“庄嫂！那孩子的筐子跑哪啦？别忘了把手套也放里头！”声音像掉在石上的弹珠，直接撞进屋里。少年只是把竹签放回桌上，动作慢，像是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消磨。

他开始摆东西。先是一只皱巴的袜子，边角塞着针脚还未收的线头；然后是一张折角的戏票，上面印着的字被汗水搞乱；再是一枚暗淡的铜扣，表面有指纹的光。每一件都被他抚过，像在确认它们存活过的证据。程晗看着这些日常，眼里先是讶，再是讶以后的酸。

“为什么要装这些？”她问。话里装着不信任，也有求证的焦躁。

少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一件东西放到她膝上，是一块小小的布片，布边被缝了密密的针脚，线是褪色的红。程晗低头，指尖触到缝处，一下收紧，像被针刮到。

布片里缝着一张碎纸。她以为会是购物单或路费，却看到字是那种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：不要走。纸边被咬过的痕迹，像是用力过猛的恐慌留下的锯齿。程晗的胸口被撑起又塌下，像有人用掌心推她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，努力藏过来的老练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脆弱。

少年终于说了话，声音还是短，只是比之前多了一点温度：“她的。也是你的。”

屋子静了一瞬，像被针刺破的皮，漏出小而冷的空气。程晗的手指颤得更厉害了。她翻开布片的另一面，纸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用尽力气写下的遗言：记得回家。字迹的最后一笔拉得细长，像在把话压进土里。

刺痛来得不讲理。她的记忆里有个名字，模糊得像水面下的石子，今天却被一张被咬过的纸硬生生捏出轮廓。楼下有人在磨刀，磨得吱呀，吱呀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时间在重复同一个声音。

“装满了就换人。”少年把竹筒合上，手指按在竹节上，像在按下一个无法回弹的扣子。他把筒放到桌上，视线与程晗相交，短暂而绝对。那一刻，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像被小刀刻在木头上，声音没有裂开，却永远留了痕。

程晗想要抓住什么抗议，却发现舌头先动了：“我不会忘的。”话说出口，连她都听出破绽——这是一句正在被安排进未来的台词。

少年没有笑，只伸出手指，指尖贴在那张小纸上，轻轻向外推。纸像被风撕了一小角，露出底下另一个名字，稚嫩而坚定：程晗。

听见自己名字在陌生人的笔下平静地出现，像是一把冷刀割过胸口。程晗的眸子收缩，世界在一瞬静止——屋外雨点重了，敲在竹屋上，像在数她呼吸的次数。

竹筒的盖子合上，声音清脆。少年把它抱起，动作像带着一个秘密走出门廊。门扉在身后合上，留下一道斜的光和那个被折回的纸角。程晗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布，像是抓着一段快要滑走的记忆。

风把窗外的竹叶拨动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程晗的嘴唇抿成一线。她忽然明白：被装满，不仅是塞进别人的生活，而是把自己的名字，慢慢按入别人的日常里——等到盒子合上，连回头的路都会被缝缝补补地封住。

她把布片又折好，像把自己里面的一点疼隐去了边角。手一松，布角滑落，露出那句小孩子写的“不要走”。字里没有标点，像一根钉子钉在现在。程晗抬头，窗外雨里，少年影子已消失。屋里只有她和被留下的这些，和一条写着自己名字的裂缝。

她轻声说：“开始吧。”声音平静，但像是把刀推进了自己胸口。屋外的雨声猛地大了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洗成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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