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侯府的假山旁，柳枝带着露水垂得低。二公子赤着脚，在青石上来回蹬着，水花跳起又落下，溅在他的裤脚上，留下暗色的圈。声音很生硬，像磨刀的声响：“阿桂，快把我的护膝拿来，别跟我耍花样。”

阿桂在一旁弯着腰，手里端着一盆热水，手背有老茧。他抬头看了看屋内的长公子，长公子靠在书案旁，袖口叠得整整齐齐，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未摺的笺纸。长公子的眼神没有在二公子身上停留太久，像是看远处正在起雾的池面，只是语速慢而冷静：“护膝在第三屉，别再把我拖下水。”

二公子一脚踹翻了水盆，寒水拍在青石上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水滴打在长公子的袖口，布料吸了水，黑了一块。二公子蹲下，手掌伸向那片湿布，指尖发白：“他妈的，你就好好坐着读书行不行？老爷今天又在菜园里念叨你，非说要把那笔地交给你。”

长公子抬手，把布拂到一旁，像是拂去了一层尘：“父亲的口气向来如此。你不用替我紧张。”他合上书，声音清楚，不带情绪。“来人了。”

门外，传来脚步声，贴身小厮捧着一封青包裹，手微微发抖。小厮递上去时，目光在两兄弟间游移。二公子抓过包裹，撕开封口，纸张发出的脆响像刀刃。长公子没有上前抢，只是慢慢移椅子，手指在腿上轻敲三下，像打节拍。

二公子展开纸，字是官府的印章，一行行排列得严肃。他念出声来，声带里有愤怒的砂砾：“于今，侯府与江南某某联姻，长子承领部分家产为聘，次子出外住养，抚养权另定──”

纸张从二公子手里滑落，贴在他胸口。他的呼吸突然短促，像被人扼住了喉咙。外面传来一只喜鹊的叫声，短促又尖锐，像刀样割过清冷的空气。二公子站起来，一把抓住长公子的袖子，指节发白：“你给我说清楚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父亲什么时候……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包拴了？”他的话里夹着粗口，像砸在瓷器上的石头。

长公子沉默了。那种沉默不是犹豫，而是已经决定过无数次的平静。他把缝在袖内的一个小木盒取出来，盒盖有磨损的痕迹，像是被指甲磨过的旧伤。他递给二公子，动作缓慢而确定：“这是你小时候拿着的，到现在还放在我这里。我答应过，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
二公子接过木盒，指尖触到盒盖的一角，裹着旧绸的香气混着纸的霉味。手一颤，打开，里面有一根发带，一小撮干黄的发丝，还有一张豆大旧照片，照片上的两个人肩并着肩，比现在任何一刻都要靠近。二公子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睛开始发热，却又倔强地抬起头：“你……”

长公子没有回避。他把目光放得很轻，像把一柄刀放在对方的胸口上：“我知道你会恨我。我也知道父亲绝不是一时兴起。朝上那封，是他签的。我替你拒过一次，之后又被逼着答应。”

二公子噌的一声坐回石阶，像被抽去了力气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纤细了，但还是带着乡下人的粗口：“你答应了？你他妈的答应了？把我赶出去交给别人照看？你可知道我在府里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
长公子没有怒火，只有一种沉重的决断，他把手搭在二公子肩上，掌心温暖而有力，能让人感到现实的重量：“我答应了。换回的，不只是土地，还有不被拆散的名分与安定。你出去，是换取午夜福利视频名义上的全本。”

二公子像被抽掉胳膊膀似的愣住，眼里有愤怒，也有惊慌，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刺痛。手里的木盒滑落在石面上，发出脆响。二公子咬着牙，像要把话吞回去：“那你为什么要——”

长公子退了一步，转身向书案走去，动作轻而决绝。他推开一摞旧书，抽出一页被折过无数次的信笺，递给二公子。字迹熟悉，是父亲的笔。“这是父亲留给我的。他最后一句，是：‘谁也不要在外人面前撕开府里的伤口。’”长公子的声音低下一层，“我不愿让你一生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
二公子拿着信，纸的边角已经发黄。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，嘴里却念不下去。外面风起，柳枝刷过窗棂，像有人用薄刀刮过脸。终于，他把信挤回长公子手里，声音像碎石：“你以为这是保护？你以为你有资格决定我的路？”

长公子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那只黑檀钥匙，指尖按着冷意。他走近，把钥匙放进二公子的掌心，声音干净而无情：“拿着。明日有人来接你。不到两日，你就要离开这门槛。别把哭声带在身上，惹人笑话。”

二公子的手攥着钥匙，用力到青筋跳。钥匙的金属在掌心发出轻响，像是最后的一个心跳。二公子抬头，眼里像是要喷出火焰，最后却只剩下一句低低的、几乎自嘲的：“你从来没叫过我‘哥哥’。”

长公子听见了这句话，站在光影交错的书案前，脸上没有褶皱多一分，声音却沉得让人难以呼吸：“叫过。”他把头埋进手心，像是要压住某处疼痛。然后，抬头，目光冷得像窗外的霜，“从明日开始，你就替我守着一个名字，别再把它丢了。”

二公子把钥匙扔出手外，钥匙在青石上滚了两圈，停在了柳影下。柳絮轻轻落在那把小小的金属上，像一片不该停留的雪。院子里忽然静了。门廊的风铃一声轻响，像是判词下落。二公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，嘴唇抖了抖，终于没有哭出声来，他把照片塞回木盒，关上，像是把什么埋进了故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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