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敲着窗棂,像手指在暗处翻书。灯下的桌面映出两个湿渍,茶杯凉得发出微光。厉元朗的手放在桌边,指节有些白,像要把自己攥成什么东西。
他解开外衣,雨水沿着肩缝垂下来,滴到地板上,敲出一圈冷。动作平静,像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习惯的事。脚步没声,只是屋檐下的铁皮滴答更响了几下,像是在数他的心跳。
抽屉里有个小锡盒,盖子磨得光滑,他用指甲抠开,里面有一条医院手环,一张泛黄照片,一小包折得死死的信纸。手环上用针划了两道,字被擦拭得浅浅的——“厉元朗”。他把信纸摊开,字迹像孩子写的,歪歪扭扭:“别把我换走。”
门口传来鞋底踏布的声音。阿姐进来,肩上还带着雨点,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。她的口音带着乡下的硬气,声音像粗布:“少爷,夜深了,你还在翻这些旧东西?”
厉元朗没有抬头。他把那条手环放在掌心,冷光沿着金属跑过。他的回答像割断的线,短而精确:“给我讲讲那天。”
阿姐站在门槛,脚尖不稳,手指撩着头发,动作像在掸尘。她说得慢,带着干涩的记忆:“那夜下大雨,医院里灯也不亮了。护士低着头,两个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。有个婴儿一直哭,哭得像是要把屋顶掀了。后来有人从外头进来,抱走了一个包,包里衣服很多,名字是写着你的小被单。”她把话放下,像把热水往地上泼开。
厉元朗的眼睛开始动。他看着阿姐,像在读着一页翻旧的账单。手掌的纹路在灯下像老地图。短短一句话后,他的呼吸里带了刀片:“你是说,他们换了名字?”
阿姐没有先否认。她把照片递过来,白边卷得像纸票据。照片上有两对小脚丫,脚旁放着一张小纸条,字迹更幼稚:“不要拿我的名字去换别的东西。”阿姐的声音变得低了:“少爷,名字那会儿被写错了。不是有人忘了写——是有人故意写错的。那个孩子走了,名字没走。”
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。厉元朗把照片压在手心,指关节绷得白。他想要把那张纸揉成两半。但手指先颤了。窗外雨停了,空气里是洗过的铁和旧霉味。他站起来,脚步轻得像个陌生人,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,楼梯熟悉的木味像个老朋友,却在这一刻显得陌生。
他听见楼上传来磨牙般的轻笑,像皮革被折叠的声音。厉元朗抬头,目光钉在上面一间微开着的房门。门缝里有一束灯光,照在枕头的一角,枕套上有隐约的缝线,似乎有人用针笔在上面写过什么。他的唇动了,声音是自己的,却像从远处传来:“所以——这名字到底是给了谁?”阿姐在楼下回了一句,平静得像一把刀:“给了人家要的钱,也给了人家要的安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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