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小了,又大了。后堂的青石被雨拍出细碎的声音,像某种无休的责问。灵犀跪在檐下,裙襟湿成暗色,指节上攥着一只已经裂缝的玉簪。簪尖还挂着昨夜未干的泥土,像一条死了的小鱼。
“抬头。”粗师傅的声音像砂,短促,带着不耐。他一步跨进来,靴子踩出一道泥花。手是大而厚的,像一只勒紧的钳子,拽起她的下巴,硬生生把她的视线拉到与他并齐。灵犀的眼睛顺着那道手背的纹路,看见了老茧,也看见了自己指间那条细小的、几日未愈的划痕。
“你昨夜不守规矩。”另一位师傅却像念稿子,声音柔而准,余音里有书卷的尘。“一个公主的夜间行径,若被外人道去,如何为府上争面?”他慢条斯理,抬手拂去她额前的雨珠,指尖触到的地方,竟然掠过一处淡淡的瘀青。那一刻,灵犀被发现的感觉像刀割过脖颈,窒息又羞耻。
她想要说话。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声轻呼。粗师傅冷哼一声,像赶走一只麻烦的狗:“别动嘴,多说一个字,就让你连见天日的资格都没了。”说完,他的手又一次往她的肩上用力,力量不大,却恰好把她压向石面,雨在她耳边乱跳。
窗外,檐下的风铃撞在一起,发出断断续续的金属声。文师傅合上扇子,目光像笔尖一样细,看得令人难受:“你母亲当年的案子——”他的声调忽然放低,像在翻旧账,“难道还想抵赖到这晚年?”他说着,把一张发黄的折纸摔到灵犀面前。纸上字迹熟悉得让人疼,像是家中旧时的签名。灵犀的手指本能收拢,指甲划过纸边,留下一道细小的白线;那是她仅有的叛逆。
粗师傅嗤笑,语气粗砺:“你当家里的名号,是个护身符?谁给你的权利,敢在府里夜不归宿?”他伸手,拽下了她胸前的一枚发带,粗暴地松开,又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见那条被雨水浸得发暗的伤口——手腕处,几道老旧的疤痕横向排列。人群里有低声的呵斥,也有无言的注目。灵犀的喉结颤了,她想把那条发带捡回,却被文师傅拦住。
“这些东西,”文师傅冷冷地说,“都不是你能随意收回的。你欠的是府上规矩,欠的是她们的面子,欠的是那几本账里永远记着的名字。灵犀,你要学会记账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怒,只有计算。灵犀的胸口忽地空了一下,像被抽走一块肉。她的眼泪终于挤出来,慢,一点点,顺着面颊落在那张旧纸上,纸墨湿了,字迹扭曲出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旁人的视线像针。风铃声停了,雨声也像收敛一样变得遥远。灵犀感觉自己的世界被压成一张薄纸,随时会被人折断。她抬起手,想要把那碎裂的玉簪重新合拢,却在指尖摸到断裂处的一小段血迹——不是她现在的血,而是旧日的,已经结痂的暗色。她闭着眼,把掌心的旧痕按得更紧,像要把心里的痛挤出来。
“记账。”文师傅重复,像在念咒。粗师傅扯过她的袖口,露出更深的一道瘀青,嘴角带着难以捉摸的笑:“记账,记得清清楚楚。然后,你就从这里开始偿还。”话音落处,院门外有脚步匆匆。灵犀抬眼,外头一个小侍走进来,脸色苍白,手里捧着一封密信,封口处带着王府的印。信落在地,像一颗落下的心。
文师傅的瞳孔微缩,粗师傅的笑收紧成一条线。他们同时看向灵犀。她弯腰去拾信,手指碰到那一刻,雨水滴在断了的玉簪上,发出一声似乎很小却又像玻璃破裂的清响。灵犀抬起头,眼神里有了别样的硬度,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信收进袖里。两位师傅的脸色像被风吹散的云,纸里藏着的名字在她胸口轻轻跳动。
门外的脚步停了。院子里突兀安静,像是等待一场审判。灵犀站直,肩背颤了两下,然后缓缓转向那两个俯视她的身影。她指尖还能感觉到断簪上冰冷的水珠。她抬手,用力把碎簪插回头发,簪断处露出一截空白,像是未完的誓言。她的声音出来,平静而薄:“你们要的账,我会记。但别忘了,每一笔,都有人还不起的时候。”
话音落下,雨又猛了。风铃再次响起,清脆得像刀。两位师傅相视一眼,笑意里带着刀痕。灵犀把信紧在掌心,指节发白。雨水顺着掌心滑入信的缝隙,墨迹晕开成一朵小小的黑花。她闭上眼,听见那花开得清楚——像是某种宣告,像是她第一次真正知道,自己从今以后不是被人抚养的公主,而是一枚在桌面上翻动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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