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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瓦檐滴下,打在院里的石板上,发出断断续续的响。安壮壮停在门外,湿了他的靴面,也把过去三年像泥一样粘回脚底。他没有敲门。木门上那圈旧铁环上还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线,结头用布条勒得生硬,像被人攥住的手指。
门开了。兰子站在光里,袖口带着水渍,手指拈着一只破碗,碗里没了饭,只剩一道土色的印。她的眼睛冷静得像磨过的镜面,眉尾有一处新生的白发伸出来,不多,但足够让人看见时间的手指。
"你回来了。"她的声音不高,字句清晰,像是在校对一份旧账单。
安壮壮抬脚进来,泥点在门槛上留了两朵。没有笑,也没有道歉,只是把外套甩到椅背上,动作迅速。"回来了就是回来了,谁给你点名了?"他说话有北方村音,粗,直接,句尾常常省略音节。
兰子把碗放回案上,指尖擦过裂纹的釉边。屋里的炊烟还没散尽,木梁上的暗花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影。她没有答他的挑衅,只是把门推得更开,让雨和冷空气一起进来。"你来得正是时候,柴还没劈完。"
短暂的沉默像屋檐下积水,等着顺着沟淌下。安壮壮走到窗前,手撑着窗框,指节泛白。他看见院角一只破木箱上扎着几道針孔,針孔里塞着一张黄纸。他的视线被那张黄纸钉住,像鱼饵。
兰子的动作慢了些,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木匣,匣盖被磨得光亮,手掌帖上去还能感觉到熟悉的温度。她没有说话,把匣子放在桌面上,指尖沿着匣缝来回,像是在数呼吸。
"这是?"安壮壮问,声音里有了裂。简单两个字,像是打翻了什么。
兰子解开了布带。里面包着一块发硬的油布,下面露出一只小小的棉鞋,鞋底已经磨薄,鞋面上缝着几道不整齐的线。她把鞋翻给他看,缝线里有一针不合群,线头短短的,角落里几个字绣得歪歪扭扭——“壮壮”。
安壮壮盯着那几个字。他的嘴唇抖,像是被冻。那字是他认得的笔迹——他在宴席醉后,用火折子在泛黄纸条上写过的字,笔锋斜,带着颤抖。他从未想过会把自己的字织进一只孩子的鞋里。
空气像被刀割开。外面雨声突然密章,像在冲洗屋顶上一切不愿听见的答案。安壮壮伸手,手指碰到棉鞋的线头,线头硬成一团,一碰就刺。他的胸口被刺了一下,疼得位置清楚,像有东西被拔出。
"你…这是什么意思?"他问,语气里带着急促又挤塞的怒意,像要把过去三年都挤出来。
兰子把那只小鞋又放回油布里,布面发出低响。她的手在那一刻没有颤,但眼角的湿意开始章合,像要掉下盐。她说话慢了,但每个字都像是下了赌注:"三年前,你走的那晚,我把你写的名字缝进去。以为那样,能让你记得。"
安壮壮笑了,笑声短促,带刺。"你当我是傻子?"他又停了,盯着窗外的一棵梨树,树上还有两只未落的叶片。"我有我的理由,兰子。你懂不懂——"他的话被他自己硬生生卡住。
兰子没有争辩。她把匣子合上,布带绕了两圈,又系了个死扣。她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,推到他面前。纸上字迹稚嫩,一行字被擦了又擦:"爸爸来了吗?"
安壮壮看见那一行字,听见掌心里像有小石子滚动。他忽然明白很多事,但这种明白像刀口,是冷的。他抬眼,问:"那孩子呢?"话出口像是把窗户打开,让风直直钻进来。
兰子抬头,眼里有光,没有求也没有怨。"他在学堂里念书,叫壮壮。叫得清清楚楚。每次他喊,我都在想,你会不会回头。你回来了,他正不在家——你晚了三年,也不晚。"她的声音平得让人害怕。
安壮壮的手指收紧到关节发白,像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。他想说话,想把这三年解释成一份理由,但所有理由在这只小鞋前都变成幼稚。雨在瓦上敲出新的节拍,屋檐下的影子一点点塌下去。
外面,一个孩子的喊声远远传来,清楚得像石子落在铁盘上:"爸爸——"这一声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安壮壮的胸膛里,他听见自己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断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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