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张薄布,贴在马厩的木梁和稻草上。太阳还没爬高,光从门缝里穿进来,落在潮湿的地面上,像一条安静的伤口。李颜把外套的领子拉紧,鞋跟在稻草上发出碎裂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屋里不经意翻动旧日记本。
老赵在最里头的槽边蹲着,手里拿着一把铁刷,动作粗糙却有节奏。他抬眼看了李颜一眼,嘴里没有客套,像甩出去的短绳:“这么早来,忘了哪根筋了?”声音里有尘土,也有惯常的责备。
李颜只站了半步,眼睛沿着厩道往里搜。光线落在一匹半卧的老马身上,毛色像被烟熏过的灰铜,脊背微微隆起。马的呼吸声低而长,像沉睡里的老钟。她的手指先是无意识地摸了摸衣袖,然后放在心口,像在稳住跳动。
“旧影。”老赵说,像念了一句地名,又像念了句叹词。他没有多说,铁刷又落在槽边,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碰击。
马的鼻孔边结着薄薄的白霜,呼出的气息在李颜面前散成雾。她走近,脚步放小了,稻草被压碎的声音像被捏住的纸张。马抬头,眼里有一层浑浊的水光,瞬间又合上。
她伸手,手指触到马颈上的一道旧缰绳印,粗糙,微微隆起。手指沿着印子滑开,碰到鬃毛里一个小小的结,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塞在结里,角已经发黄。她的手一僵,指节发白。
老赵低头没看,只咕哝:“这马背上老东西多,别拿出来添乱。”语气里有不愿多管的惯性。小周在门口挠着头,声音轻快又带着方言的尾音:“姐,你拿来瞧瞧呗,别扔了能值钱。”
李颜把照片抽出来,纸面上的泥点和褶痕像是时间在纸上留下的伤。照片里是两个人:一个孩子把手搭在马的鬃上,笑得完全不设防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;旁边的女孩年纪比现在的她小,眼睑下有一点青色像是光影,不是悲伤。背面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秋生”。
她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捏了一下。空气像凝住,稻草的味道里忽然带了陈年的铁锈味。老赵的手停在空中,铁刷贴着木槽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哧。
“秋生。”她把字念出来,像是在确认,也像是在召唤。声音低到几乎被稻草压住。小周的笑褪了,湿润的眼眶在他脸上一闪而过,他转头去,不敢再看那张照片。
照片的边缘黏着干泥,像是被雨水冲过后又晒干。李颜的拇指抹过那一块干硬的泥痕,指腹触到一丝凉。她记起一个下午,马突然挣了缰,孩子从鞍上滑落,地上翻着一片黄叶,她喊得连声音都断了。记忆里没有急救的手,有的只是风,和马脱离的空白。
“你怎么还留着。”她对着马说,语气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求情,有的只是压着的寒意。马低头,用额角蹭了蹭她的掌心,鼻端的粗毛像砂纸。指尖碰到一处凸起,那是旧伤的疤痕,形状像一条被割断的河。
李颜猛地把照片摞在掌心,指甲压出白印。纸上有一小处褐色的斑点,像被碾过的栗子,细看竟有干涸的纤维状痕迹。她的喉咙一紧,像被针扎了下去。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,声音里忽然带着歉意:“那会儿……咱都忙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再抬头看马。马的眼里没有人,只剩下章节的褪色。李颜的脚步往后挪了一步,背靠着粗糙的木柱,手心的照片像一块重石。外面的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,阳光斜进来,照在照片上,耀出一圈白。
最后她没有说再见。她只是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,像按住一个会跳动的地方。旧影把头埋进她的肩窝,鼻息湿热,带着稻草和尘土的味道。那个孩子的笑在纸上干得发脆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门外的风把厩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世界的声音。
她一分钟也没有移动。时间在她指缝里流过去,像落下的沙子。屋里只剩下马的呼吸和那张写着“秋生”的照片贴在她心口,像一枚未愈的印记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老赵,声音平静得像切薄冰:“把他梳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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