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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里冷得像一把刀。屋檐下的灯笼吐出淡黄,光在雪上拉出长条。公主的袖口沾着霜,手指在栏杆上来回转动,像是在磨一件刀。她不看将军,只是把外衣的绒毛捻了又捻,声音像绸缎摩擦,“你带了多少人来?”
将军站在石阶下,披甲未解,盔挎在一旁,呼出的气一团团。腿上一道旧疤白得刺眼,手背有几道细小的切痕。他没动,眼神像石头,“三十骑。”一句话短促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公主笑得薄薄,“三十骑?够吗?够把我从父皇的床边拉走吗?”她的笑有锋利的边,像是有意把话割进空气。她转身,屋内的灯光照出耳坠上跳动的雪粒,像碎玻璃。她用指尖敲了敲茶盏,声音清脆。
将军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吞下一句话。他向前一步,脚下雪吱了一声,“我不是来拉你走的。是来提醒你:你今天的决定,会有人付命。”他说这话时,没有急色,语气像在念账。
公主停住了。她的手掌收成拳,指甲掐进肉里,掌心有微微发白的褶。她把拳头打开,指尖有一处冻红,“谁会付命?是臣子,还是我?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用来压住别的声音。
将军低头看她,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暖意。他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块布,布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。他把布摊在掌心,布上有一道很长的淡褐色痕迹。公主眯起眼,脸色瞬间沉了。那是她小时候常带的丝巾,边上曾有她小拇指的牙痕。
公主的指甲在空中划过一条弧,像要夺回什么,又像怕触碰到记忆。她的声音从高处掉下来,“你拿这个来做什么?”
将军把布折好,像收起一件很沉的东西,“那夜你不在屋里。你母后在后殿说了话,我在外头听着。她把这块巾递出去,吩咐人带走。后来有人来求见,要把你接到远处去安全处。我阻拦了。她说……‘若能活着,便要教她自持’。”将军吞下一口气,声音变得低,“我拆了他们的马车,把人赶散。有人输了命。有人说是我命令。”
公主的眉眼像被冰猛然敲过。她忽然笑起来,笑声很短,像玻璃碎了一声,“你杀了人。”这不是追问。是宣判。
将军看着她,眼里没有退路,也没有恳求,“是我。为了你。你要我说我做得值不值,你今天可以把我斩了。可以叫人去问是谁下的令。但记住:那夜的血,也许是你不曾想象的重量。”他伸手指着远处被雪压弯的柳枝,指节发白,“雪会把痕迹盖住。夜不会。”
公主站得直直的,胸口像被一只大手一捏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战鼓,又像小石子敲窗。她的视线定在将军手里的布上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藤蔓。终于,她把话挤出来,声音薄而冷:“你以为救下我,就配决定我的命?”
将军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带着铠甲的光,脚步像铁锤落地。就在他要跨出庭门的刹那,他回头,声音里忽然有笑,笑里却没有温度,“我不配。可那夜在你怀里,我是他人的匕首。匕首没有资格问自己为何刃上有血。”
风刮过,吹落一片雪,落在公主的肩头,像白色的灰烬。她伸手去抹,那一刻她看见掌心里不是雪,而是一点血迹,淡得几乎不能当真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,仿佛未来的每一步都变得滑腻。将军的马蹄声远去,像是把一个结推开。但院门之外,明亮的战旗已经开始摇动。公主的声音终于低到听不清,只剩下一句,像是对自己,“有人该付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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