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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围栏的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和羊毛的味道。月光斜在干草堆上,像一把粗糙的刀,割出一片冷白。顾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碰到那张旧票据,皱起的边呈现出他记忆里的褶子。
老彭坐在矮凳上,烟头在手里像个小太阳,眨着不肯熄灭。他吐气成线,然后把烟茬往地上一踩,声音被羊群压在低处。彭字粗的嗓门一开,像门轴拧动。
“你回来得比风早。”老彭的口音把每个字都压在土里,“不带些东西回来,连个借口都抬不起来。”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院子里有只母羊抬头,眼里映着人的影子,像一枚抛光的石子。他的手指在票据上滑过,像是在摸过去的痕迹。“我带回来了。”声音干净,像洗过的布。
老彭嗤笑一声,不客气。“带回来?你带得回什么?带得回那年春天的草?带得回你爹的腰杆?”他说话快,像赶章,句尾不落地。
顾言深吸一口气,外衣的肩膀被月光照出一圈灰色。他抬手,指尖在围栏的横梁上刻了两个字——七七。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睡着的东西。老彭的眼睛猛地一亮,像抓住一根窜逃的鱼线。
“你记得。”老彭有点哽咽,嗓门里藏着泥土和酒精的味道,“你这书生,记得就好,记得就好……”他说着说着又笑,笑里有刮过骨头的风。
顾言站直了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贴在羊圈的门板上。他的声音慢下去,像讲一件不该提的买卖。“那天你赶走的不是牛羊,是人。”
老彭愣了一下,烟蒂又被捡起来,夹在干裂的指缝里。他一字一句,像啃硬骨头:“人?谁的人?要是有人躲在我舍里吃草,咱就把门关上。”
顾言靠近了点,步子很稳。他脸上的线条在月光里一根一根被拉直,“你把孩子当羊放走了。”
这一句话像石头掉进枯井。老彭的手一抖,烟灰撒在地上,落在刚刚他踩出的烟蒂边。羊群同时安静了,低声像没人懂的叹息。老彭的笑全塌了,像被刀割开的布。
“别胡说!”他喊,话已经不是镇定的口气,而是第一声真实的恐慌,“别拿些乱七八糟的名儿吓唬人。”
顾言没有抬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,摊在手心,是一张小小的布条,缝着细小刺绣:两颗并列的小羊角,下面绣着几个细小的字——七七。布边磨得发薄,像被人反复抚摸。
老彭的双手像被冻住,指缝之间露出白色。他的声音回到了低处,像被刮过的锈铁,“那是你给的名字。”
顾言点点头,眼睛突然湿了,但没有落下来,只像玻璃起了雾。他把布条贴在胸口,像按住一个跳动的器官。月光沿着他的鼻梁滑下,带走了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薄防备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他说得轻。声音里没有指责,只有答案。“那年你把孩子放在羊圈边上,我摸到了他手背上的胎记。像一朵小花。”
老彭的手在空中寻找支点,指尖碰到围栏的棱角,抓得发白。“你来就是要翻旧账。”他吐出六个字,像把刀子递过去。
顾言的手指微微收紧,布条的线头刺进肉里。他没有回避刀子,而是把它平放在掌心里,像对着一只野兽说安静的话。“我回来了,不是为了账本。是为了名字。”短句如同针,刺进夜里的皮肉。
老彭闭上眼,嘴里念叨着像数账一样的碎屑话,像是在把某个人拉回到他嘴边,又推回黑暗里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,像怕惊动孩子,“你走后,他哭着喊了你的名字,声音像羊羔……”
顾言站了许久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笑没有温度,像冬天里一把干木头的裂声。他伸手,把布条轻轻放回老彭手里,动作像交还一件刑具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再听人把名字当债提起来。”
老彭握着布条,像捧着一把小小的火焰,手心的褶皱里有热和血。他欲言又止,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半圈,最后只说了一句,声音像被撕开的布,“你离开那年,他还把羊的铃铛挂在你床头,一直响到现在。”
顾言的肩膀轻颤了一下,像被风抽了一鞭。他转身,脚步里有点松快,又有点沉。他离开时没有回头,月光把他的背影切成几块,像被人从记忆里剪下来的画面。
院门合上之前,老彭把布条拢在怀里,用力到几乎听见骨头碰骨头的声音。他把头埋进衣领里,像想把名字藏进肉里。门把响了,像一颗小坚果被压碎。
门外的羊群低声叫了一声,像是在记账,也像在宣判。夜里,只有那一条薄布还在指尖发出柔弱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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