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挤出一声低哑的抗议。林初把手撑在铁门上，指关节泛白，雨点顺着破旧的招牌滴落，像被磨薄了的字。夜灯在远处懒懒地眨眼，游乐园名字的霓虹只剩几个孤立的红点，像旧时的伤口。

“进来做甚？”守门的老陈侧着身，烟蒂在手里翻滚，他的声音像砂纸。语言短促，不绕弯：“这地方不欢迎找麻烦的人。”

林初笑得不够诚恳。手里握着的纸票微微颤抖，票边磨出了白色的褶皱。风把游乐园里旋转木马的牌匾吹出吱嘎，仿佛在跟着他们一步步靠近。木马上的油漆裂成细网，眼睛里嵌着暗淡的玻璃。

“可以吗？”阿泰把手搭在林初裤腿上，声音像小石子跌进水里，短促也清澈。他要骑木马，嘴巴笑成一道缺口，牙齿里还夹着一块巧克力渣。孩子看人的眼神没有预设，直接拉到要点：“骑那个！有灯的！”

林初点头。脚步沉了几分，像试探地面是否会塌。靠近售票处时，柜台下的灯泡闪了两下，像在算数。林初把票递过去，动作机械又不自觉放慢。他想把手抽回，但抽不动，那张票像有磁力一样贴在指尖。

票里夹着一张更小的纸。是孩子的涂画，一只手用力画出的，线条歪歪扭扭：两个小人，右边的小人脸上有个空白的圆圈。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不要走，妹妹。”

这一行字像针，穿在林初胸口。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变粗，像铁管里漏气。眼前的雨点忽然清晰起来，每一滴都像在放大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低下头，但当他抬眼时，老陈的脸孔收紧了，烟蒂在指缝里亮了一下。

老陈吸了口烟，嗓音从粗变细，像把东西揉软后再说：“有些票，买了就别想着退。这里会记住你带来的人，和你带走的。”

话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水心。木马开始慢了又快，声音空洞。阿泰手里攥着一只破布娃娃，布娃娃的眼睛缝着一个不对称的扣子。孩子咯咯笑，笑声被铁网里的风剪成碎片。他望着林初，突兀地认真：“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？”

林初想撒谎，想说只是冷。话耷拉在喉咙，像被什么抓着不放。他把那小纸塞回票里，手指一直颤到柜台边缘。突然，他的指甲触到了一张照片，湿润，边角发软。照片上是个女孩，笑得阔然而真，耳后有一撮不合时节的红丝带，牙齿缺了一角。

时间被抽走了几秒。林初记得这个缺口的形状，记得那天他和她争抢棒棒糖的声音记得那条小路尽头的铁门。他把照片摊在手心，纸的纹路在灯下像浅浅的纹路。他没有喊出名字。阿泰伸手，指尖碰到照片的边角，像触碰别人身上的疤。

老陈背过身去，好几秒没有说话，只有垃圾桶里纸片被风翻的一声脆响。他的嗓门又换了口气，像放慢的唱段：“你来这里，不止是给孩子玩。”

林初把票撕成两半，动作很轻，撕裂声却被当成了夜里的枪声。半张票掉进旁边的积水，雨点把水面拉开一圈圈的疏离，票上的字朝下，水纹把那句歪歪扭扭的“不要走，妹妹”拉长——像有人在水里把名字往下拖。

阿泰趴在栏杆上，看着那半张票随波荡去，忽然说了一句很小但又出人意料的话：“如果她会回来，你会笑吗？”

林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向旋转木马，那里一个木马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脸。他看见自己的脸变形，像被镜子压了又放，嘴边有种要裂开的疼。风从牌匾后推来，霓虹的红点又死死一闪。他伸手去伸，手没有抓到什么，只有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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