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出薄薄一条光，像被撕开的白纸。她把纸箱放在门口，指关节因紧握而发白。楼道还留着夏日的湿热，石阶上有鞋印。门开了，冷空气从里面流出来，夹着咖啡渣和洗衣粉的味道。

他站在门后，袖子挽到肘头，胳膊上还有水珠的痕迹。脸色比照片里常年好看了几分，但眼底的疲惫并没有被修饰掉。两个人相对，像两块玻璃，反射着彼此的光。

“我来拿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平，像放稳了的砝码，没有颤音。箱子里是书、几件旧衬衫和她搬不走的植物盆。她抬眼，注意到厨房水槽里放着一只没洗的杯子，杯缘有一小块红色，像被啃过的果冻。

他让开一步，指了指餐桌，“放那儿吧。”动作简单，没有多余。桌上有杂志、钥匙、一支笔，还有一只透明的小玻璃罐，罐口贴了张用过的便签纸，笔迹是他写的，字里行间带着习惯性的斜度和省略。

她随手拿起便签。字写着日期，下面只有两个字：别忘。罐子就在便签旁，光透过窗，落在罐壁上。她没有想到会看到那样的东西：一撮头发，被一根蓝色线细心绑着，顺着光微微发亮，像旧时光里被封存的书页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时间像漏了气的钟，僵在那里。他的呼吸近了又远，“我……留着。”他说，字很准，却慢得像被粘住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柔下去，却不带求。每个字都是刀刃。厨房的抽油烟机开始嗡嗡，像想把回答掩埋。外面有人开关门的声音，突然实在、粗糙，像现实在提醒。

他抬手摸了摸头发的后颈，动作不自然，“你走了之后，我想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记得你。那晚我带着她回家，不是为了她——我想看清楚，是不是还会想起你。”他的话没有修饰，像砍下来的柴火，直接落在地板上。屋里冷，话更冷。

她笑了一声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你把她摆在我和记忆之间，给她一个座位，让她看午夜福利视频分手的现场行吗？”短句堆起来，像一条疏离的栅栏。她的手指终于碰到玻璃罐，指尖在冷面上画出一道浅浅的雾。

他闭了闭眼，声音低得像坠落，“我做过错事。我说过放手，可是每晚我都把那些瞬间翻出来。我留着它，不是想着复合。只是怕自己突然忘了你的发香，怕有一天彻底把你当作陌生人。”

她把罐子摔在桌上。玻璃轻响，像被割破的沉默。罐子没碎，只是滚出一缝。发丝在光里散开，像一把小小的旗，静静躺在木纹上。她的手掌按住它，指尖触到别人的过去。

“你以为保存就能证明什么？”她说，声音薄如纸。她把罐子重新推回他那边，手指有意留长了最后一个动作，像是一记判决。“我来拿我的东西，不是来收回午夜福利视频的回忆。”

他没有立刻接过，眼神失了焦，“那——你呢？”

她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没有要回头的门票，“我不是你的收藏品。”话落，门把手磨了一下纸板的边，发出细碎的刺耳声。她转身，脚步不急不慢，像把每一步都踏实在现在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光从罅隙里挤出来，照在餐桌上散开的发丝上。那缕头发没有了容器，却躺在木纹里像一件被弃置的东西，静得让人刺痛。风从门缝钻进来，热得把冷留在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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