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是薄暮的颜色，灯还没开，橘黄的街灯从窗格里伸进来，落在台阶上像一把被丢弃的梳子。苏青倚着门框，手心里握着一杯还冒着微热的茶，茶香随着呼吸缭绕，像是她记忆里某个温度的留白。对面那扇门后，总有一缕花香，淡而不散，像是人在呼吸却不说话。

他第一次出现时，是提着一盆矮小的桂花，袖口卷得规整，动作不急不慢。男人说话像是掷下一块石子，声音低，句子短——“放这里。”他把花盆放在门前的台阶上，指节有旧疤，指尖还挂着点土。苏青抬头看他的脸，眼角有一道细纹，但目光收得干净。

隔壁的老太太总爱过来打探。她的语速像针脚，能把一件小事缝成一床被子：“小姑娘，别看人家样子冷，早上那热乎活儿做得利落，昨儿个我看见他给那盆花剪枝，手抖得狠，我心里还想，唉……”老太太咳一声，像是把话折成两段，最后又补上一句方言的谐趣。

苏青笑得从容，回应里有书页摩擦的节奏——更长的句子，像在解释一段注脚。她问的方式不是要答案，而是在给自己一个入口：“他每天都这样吗？”老太太眨眼，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耐烦，“每日三次，早上、中午、天黑前，都要闻一闻才行。”

那晚，楼道里突然有了不对劲的静。苏青回家时，桂花的香味比平时厚了两分，像是被压实了。她靠近门缝，能听到轻轻的唿吸，像帐篷里的人在翻身。门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像指甲留下的惦念。她想推门，手腕却在门把上停住了，像是摸到了一张薄薄的旧照片。

门缝下滑出一片纸。纸被踩得皱皱的，苏青捡起来，背面只写了四个字：别叫醒她。她的指尖凉了一下，纸上的墨迹像是刚刚干透。楼道里，灯泡发出微小的嗡嗡声，街上的车远去，声响被夜色拍成了平面。苏青想到一个词——守候，但它被压住，不能上来。

隔天，她敲门。敲声并不响，但在静得近乎透明的空间里，像掷出小石子。门打开，男人站在那儿，目光先是滑过她的脸，又回到手里的剪刀。见了纸，他没有露出惊讶，只是把门稍稍推开一条缝，里面有一个被旧毛毯半遮的身影，呼吸规律，头发乱成线条。男人的声音像砍柴的节奏：“她睡着了。别打扰她。”

苏青的眉根微微动了，问话里多了一个逗号，“你——她是谁？”男人的回答短到像关门，几乎没有温度，“母亲。”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里被勒出一段空隙，“病。”字落下的时候，楼道里的桂花香像被风拉长，伸到她口鼻里，甜得刺痛。

他没有邀请，也没有拒绝。只是把那盆桂花挪到门口更显眼的位置，双手有力却不做修饰。苏青转身离开时，老人的呼吸声在门后像小钟敲着定时器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，纸的边缘被汗湿过，椅子般平静的东西在她胸口轻轻晃动。走下两级台阶，回头一瞥，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，他的嘴像压了根线，只动了两下；然后他放下头去，去为她的发辫整理出一个结，那动作像是在把某样东西重新折回去。

夜更深了，楼道里只剩一盏昏黄。苏青把纸揉成团，但又松手摊开，纸上的字依旧清晰：别叫醒她。她把纸贴在掌心，指纹和墨迹交织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现在。她抬头看向那扇门——门楣上有桂花的影子，像个暗色的印章。她知道，明天她一定会再听见那种呼吸，那种小心翼翼的呼吸，但她忽然害怕，害怕自己一旦走近，就会看到一个把世界缩成只剩一床被子的人，和一个把自己叫作守候的陌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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