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把河面的光撕成了细碎的银片,老柳树在门前摇出一地的碎影。陈楚的鞋跟还留着车站的泥痕,行李箱的拉手被他拽得生出一道白色的茧。他站在门槛外,指关节绷紧,像是在数回忆的余数。
屋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,油烟不大,像被习惯折叠成了褶子。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灶前低着头,肩膀矮,动作利落;刘翠把头一抬,脸上没有惊讶,像是见到一个按时来的客人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先说的,话里没放温度,只是把火候往茶碗里推了一推,声音里带着北方的硬音,简短。陈楚的手在行李把上收紧又放松,声音压得低而有条理:“翠儿,我回来了,很久了。”
她把两只瓷碗推到桌上,擦袖子的动作把水汽带到空气里,手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菜叶的绿。她看了他一眼,眼角有些褶,却没有笑,“坐吧。别站着像风吹进门缝。”一句话像把桌布拉平,声音不拖泥带水。
茶水咣当入碗,蒸汽带着葱花的气味拱起。屋子的灯泡旧得有点暗,光不均匀地贴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他们的老相片投成两块纸。陈楚稳住碗,十指微微发白。他抬头,看着刘翠,像是要把离开的十年一寸一寸拔回到这一刻来。
“你这些年......”他开口,句子里有回旋,有想要缝合的破处,但他没有立刻说出名字。刘翠把擀面杖放下,抹了抹手,嘴唇一动:“要说也别兜圈子。你想知道的,都在这屋子里。”她用手在榆木桌上一划,像是在把过去分成两半。
她走到旁边的矮柜,指尖摸到一个木盒,动作不紧不慢。盒子开了,里面是一只小木马,旧得磨得发亮。木马的腿上还残留着几条孩子的彩色漆。刘翠没有抬眼,把木马放到桌上,手按着木马的头,轻声说:“他带着这个。睡觉也抱着。”
话像被刀割开。陈楚的手停在半空,茶杯里的一圈茶色在晃动,他看见木马上有一处新的划痕,像被小手抓过,像被谁攥紧过。声音倒退了两秒钟:“他?”
刘翠吐出一口气,像把多年的灰尘吹干净:“他叫小楚。”这三个字仿佛把屋里的一切温度抽走了。陈楚的眼睛一紧,指节凸出。声音只剩残影:“你......”
她眼眶的血丝细而短,像不起眼的旧线:“你走了那年,我等不下去了。可他有你的眼睛,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围巾。我给他起这个名字,是因为——”她停了,手下的木马指甲印在那里像个证据。
陈楚想要说话,话在喉咙里撞来撞去,最后从门缝里漏出一句:“是我的?”
刘翠把手收回,掌心的茧在灯光下有些透明,她把木马推得远一些,像把一件热的东西放到冷处。“你走得太匆忙。我也不该在你走后怀疑命运。你想要答案,今天拿不走。别把责任拉回来当成补丁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快,像是把话扎进去,硬生生把自己缝合。
屋外的柳条被风割成细声,像有人在门外拆信。陈楚把碗放下,碗的瓷壁发出淡淡的碰撞声,像是心被敲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木马的脖子,温度很平常,但指节间的颤动却全是真实的。沉默在屋里稠密得能切开。
“他……”陈楚的声音比来时更轻,“他……”他终究没有把那个词说完。刘翠看着他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很久的盘算和一把收起的刀。“别站着像风吹进门缝,”她又说,这回没有戏谑。门外有车灯一晃,像有人走过。陈楚的手指贴着木马,像按住了某样东西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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