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落像一只慢醒的兽。瓦缝里吐出白气,屋檐下的冰锥反复敲击着同一节屋檐,像是有人用指节试探着早晨的温度。她站在门槛上,袖口沾着夜色,手指有血迹却平静得像条河的石底。
太医堂里灯还没有完全熄。炭盆里最后一撮火星跳动,映出被褥上瘦弱的脸,嘴唇发青,喘息像棉絮在罐中翻动。旁边的宫女握着她的手,指间颤得像野草。她没有坐下,只是蹲下,近距离盯着那条颈脉,眼神像刀子。
“这人中毒,迟了。”正堂的郎中先开口,声音像干木。他的语速平稳,像在念一份清单:症状,药方,责任。每一句都疏离,像是与人不相关的事物。
她闭了闭眼,手指在颈侧轻点三下,力度恰到好处,像在听一个人心事的节拍。没有多言,只把怀里的布条扯开,露出一枚小小的银针和被夜色磨开的字帖。她的动作缓慢又不容置疑,像是在做一道自古不变的仪式。
“你这针……来历何处?”郎中冷笑,嗓音带着朝堂常有的尖锐,词里有轻蔑也有审视。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银针抹在茶水里,茶水瞬间泛出墨绿色。屋里的人都看见了那颜色,像是把清晨的洁白撕开一道口子。她把针递上,声音薄而干净:“解痉,不响血。”
话落,宫女的指甲像是抓破了被褥,动作迅速而绝望。郎中皱眉,眼底的自得被一瞬间剥去了光泽。她的手稳,针尖轻轻挑起颈中的薄膜,宫女突然呕出一口暗红,像把一块沉入泥里的石头抛回了水面。
屋里静了三息,像是所有人忽然透过薄雾看见了对岸。那口暗红里裹着一枚细碎的布签,布签上有字,纤细而急促,墨迹被血稀里带散。她抓起布签,指尖沾着微温红色,字迹却清晰——一个名字,和她记忆里最后一个夜的呼唤重合。
“这是……”郎中声音跌落,连惯有的自信也滑出裂缝。他想要伸手,却像被影子抓住后脚。屋子另一端,外卫的粗汉咽了一口唾沫,粗短的句子里尽是惶恐:“这、这不是……应该不可能……”
她把布签折起,压在掌心像捏一片薄薄的冰,冷得能渗进骨头。她看着那字,目光不温不火,却让人觉得透不过气。短句,带着决绝:“再多人死一次,也不会换回昨夜的温暖。”
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句话后像断了线。外头的风挟着雪,打进窗棂,带进一阵纸页翻动的声响。郎中向后一步,身形像要把整个过失推回去;粗汉的嘴角抽了一下,有汗顺着发际滑落。
她站起身,布签在手,脚步不急不缓。门口的光在她影子上拉出长长的刀锋。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,更没有寻求同情,只留下了四个字在空旷的房檐下,像一枚抛下的石子:寻你,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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