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把两座山拉长成两块白色的碑。风从山坳里挤出来，带着泥和石灰的气味，吹在脸上像一把冷刀。柳青把木箱夹在胳膊里，脚步很轻。她每走一步，脚边的稻根就发出小声的裂响，像有人在屋后慢慢合上门。

蒋伯撑着拐杖站在坟边，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，像一根快断的线。他看了看柳青，眼睛里没有惊讶，只有盘成一团的旧事。声音慢而干：“回来迟了。山风换了，人的呼吸也换了。”

柳青把箱子放下，手腕上有一个青筋跳动。她不抬眼，只把盖子掀起，动作平静得像在盘算盘珠子。箱里有两包白布，包得松散，一缕干黄的头发露在外面。

蒋伯的手抖了一下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又觉得不可笑。他开口的方式像拐杖敲石头：“这些年你不来，大家都以为你在远方。谁能想得出，远方就在这两座山后面，等着人回去数账。”

小禾从坟后窜出来，脸上还挂着田里的泥，声音粗而短：“别绕弯子了，柳青。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你带走了东西。今天拿出来，就别再遮掩。”她的眼里有一股急，一股因为冬天快来了而提前收紧的惶恐。

柳青终于抬头。她的喉头在动，像有话被压成石子。她打开第一包，先是一枚小小的白色发簪，簪尾咬过的痕迹清晰——像是小孩子无意识的习惯。第二包更轻，撕开那层布时，她的手指触到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与泥块粘在一起，鞋面上有一条浅浅的血迹，像被夕阳染红。风打在白布上，布面贴在手上，冰冷。
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在那一刻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。蒋伯的声音里带了从未有过的颤：“她们……那天你带的是去城里，不是去避风。你带的那两座‘白玉’——是你给他们取的名字。”柳青的嘴唇动了，声音出来的时候是沙的：“我以为能换到一个明天。”小禾笑得短促，“明天回不来，怎么换得？”

柳青走到两座白布覆盖的土堆前，风把布掀起一角，露出下面压印的轮廓：小小的脸贴在冷硬的泥上，像是按了个印章。她把那只布鞋放在左侧的堆顶，手指抚过鞋口，像抚过一张旧账单。风里，有个字从她口里脱出来，薄得像裂开的纸：“对不起。”声音落下，白布又被风压回，两个白色的丘顶静得像两颗眼珠。柳青站着，影子被夕阳切成两半，像是欠下的两笔账还没算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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