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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头的光是冷的,像水从窗框缝里淌进来。江绵伸手,摸到一只不属于她的戒指盒,指尖粘着细微的香水味。屋里安静得像被人收拾过的博物馆,家具摆得整齐却没有温度:古董钟表的秒针斜着走,发出间歇的沙沙声,像脚步被掩在地毯下。
她坐起来,丝绸睡袍在身上滑了半圈。视线落在衣橱门上——那里挂着一件纯白的婚纱,裙摆的一处褶皱上压着一枚已经被擦亮得反光嵌金的小别针。心口动了一下,却不是疼,是记忆被点亮的一记小火星。
外面的走廊有人来了脚步:厚重、踏着规律。门被敲得没有力气。阿春的声音从门缝里探进来,带着南方小镇的砂砾腔调,粗糙而直接:“姑娘,东西都打包好了。少爷说,让您把东西收一收今儿就走。”
江绵听着,指尖像被冻住。她整理衣襟,故意慢。她向镜子里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人带着耐心,目光不惊不怒,像读诗的手,平平地把一页页翻过去。
门开,顾言站在门口。他的西装无懈可击,领口浅浅的一道褶子像他从不动声色的生活里掐下的一小片冷。说话像算账:短句,精准。“时间到了,江绵。”他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,手套上的缝线在灯光下一条条清晰。
江绵的声音不高,她把手放在信封上,像摸一块冰。她的语气里面有一种训练出来的平静,像一个医生在宣布病情:“顾先生,您不必急,我不会闹的。”
顾言冷笑,笑得像关上了一扇门:“我也不想把场面弄得难看。签字,把钥匙交给阿春一并走人。”话是陈述,不留余地。阿春背着手,眼角带笑,像在看一场早就买了票的戏。
她打开信封,里面是两页纸。第一页是离婚协议,字体工整得像机器打出来的决定;第二页下面还有一张小纸条,折得紧紧的。江绵抽出来,纸条上是一个孩子般的涂鸦:三个小人,中央的那个人被浓重的一笔划掉,旁边写着稚嫩的字“别哭”。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字迹。一瞬间,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
阿春看到了,眼里先闪过一丝迷惑,然后很快又被同情掩住。她低声说,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责怪:“少爷这人从来不留活口,他做事利索。姑娘,你别往心里去,出门有我罩着。”话好像是安慰,声音里却有刀的冰凉。
顾言把视线收回他的公事本上,翻页的声音像敲击。他抬头,字字冷硬:“合同上有终止条款,这是最后一次通知。剩下的——生活的安排,财产分割——都在里面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裁纸刀。
江绵把那张被划掉的小人图缓缓放回信封。她站起身,动作里没有颤抖,但肩膀下的布料颤了两下。她将婚纱的一角拉直,像要把过去的褶子抚平,“我会走。”声音里有一种出乎顾言意料的安静,不争,也不乞求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声音沉得出奇。她手里的信封薄得像一页旧账,窗外的阳光拉长了屋内一切的边角,连钟表的指针也慢了下来。江绵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脚下的回声里藏着一个事实:有些名字被写在合同上,签了字,就像被从生命里割去一块肉——疼,但不出血。她将钥匙递出去,不是交接,而是一种宣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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