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亮着冷白的灯。墙角的老钟只剩下分针，秒针早就停在某个不愿记起的瞬间。桌子上是一张薄薄的合同、两支墨水笔和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，里面漂着淡黄色的液体，像是一只刚醒的黄昏。

周茹的手握着那支笔，指尖泛白。她低头，指甲缝里还藏着未洗净的泥土味——昨天在棚屋里挖的坑，给儿子埋了个破旧的玩具车。她抬起头，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，短促：“多少钱？”

宋工并不笑。他把烟头在灰盘里滚了两圈，吸了一口，吐出灰烬像是在审视一个数目：“四十万，立刻到账。记忆全本转出，长达三年。附带去碎片化服务。”他说话像抠布条，干净利落。

“三年。”周茹重复，像在确认时间还是确认什么更致命的东西。她的声音开始有碎裂——但并不是乞求，而是盘算。她把手背抵在太阳穴，指节发紫：“够买房吗？”

老杜坐在一旁，腿抖得像想把地震抖出来，他笑，笑声是街市里打人的男人的笑，粗糙：“够了。够你搬家，够你上学，够你把人藏好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像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她：“记住，签了就别回头。”

宋工把合同推过来，指尖碰触到玻璃瓶的边缘，触感像落雪。他说：“把记忆当货物。取走的，是画面与感受的叠合。技术保证不留碎片。但有些刺，是记忆带不走的。”他停顿，眼神沉下去，像要把话埋回嗓子。

周茹读着合同。字母冷冰冰。她的眼睛忽然变得安静、清亮，像一块被磨过的玻璃。外面下着雨，雨点打在窗台上细碎有节奏。她想起儿子在夜里翻过来的手掌，想起他鼻子上的小疤，想起他喊“妈妈”的音准偏高，像一首半截了的歌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却没有声音。

她缓缓签下名字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盘口。签完，她把笔放回笔筒，手指无力地抚过那支笔的金属，像触碰一个陌生人的脖子。

技术员轻轻拿起透明瓶子，把它放到机器的托座上。灯光低了几度，机器开始有低频的嗡嗡声，像心脏。周茹的呼吸跟着机器短促。她忽然站起，动作急促，目光钉在瓶里漂浮的液体上，声音几乎裂开：“可以…留一小段吗？只是一段。”

宋工没有说话太久。他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，手掌温度略高，声音清冷却不失温度：“有些交易，你以为能挑留白。但留白会发霉。签就是签了。”说完，他按下了开始键。

机器的嗡声变成了咔嗒。瓶里的液体像被搅动，出现一条细线似的黑影。周茹看见了。那是一瞬，是儿子眼睛里那个不合时宜的顽皮，像弹珠掉进深井。她的胃里空了一拍，像有人把门猛关上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只破旧的玩具车的遥控器，指关节在颤抖。

老杜在房门口清清喉咙，声音低又满是满足：“到账了。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数字跳动。周茹的视线却没有离开瓶子。液体里那道黑影渐渐清晰，像被抽走的影子。她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，轻轻地，一次又一次，像在向一个已经不在场的人敲门。

机器停了。宋工取下小瓶，递给周茹。瓶子里多了一枚小小的固体，像是被蒸馏出来的夜色。周茹伸手，指尖碰到它的瞬间，身体像被电了一下，眼睛湿了，但没有出声。她把瓶盖拧紧，放回怀里，像藏起一根针。

门外有脚步声，像某个名字被喊出。周茹站起，背脊比进门时硬朗。她转身，看着老杜，声音低而平静：“我走了。三年后，我会来取回来。”

老杜笑得不像笑，嘴角抽着血色：“到时候，你还能认得回来吗？”

周茹没有回答。她关上门时，隔着薄薄的门板，她听见那枚固体在怀里撞击胸骨的声响。是清脆的。是她的心，还是别人的欠条？外面的雨更急了，打在窗户上，敲出一段新的节拍。她走进雨里，脚步里带着欠款与承诺。门后，玻璃瓶的影子在桌灯下慢慢拉长，像一根长长的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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