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湿漉漉的旧纸，月光在上面折成细碎的刀痕。柳枝垂到水里，绵绵的，像是把夜的重量慢慢放下。林月把脚放在木板边，脚趾碰着冷意，手里是一把还冒着湿气的草绳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能听见自己的肺在夜里擦纸般的声音。

船靠岸的时候，木桩吱——一声，短得像刀刃。船头上坐着一个老渔夫，脸黑得像被太阳咬过的树皮，声音像砍柴板，带着南方粗口的拖腔。“拿来啦，今晚新鲜。”他把网口一提，湿亮的身体翻动出一条银色的鱼，鱼身在月光里像磨碎的钱。老渔夫的手有鱼鳞的气味，指关节处有旧疤。

“放这里。”林月指了指木板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平平的。她不动声色，但手指的关节在绷着，像随时会抽回去。老渔夫抖了抖鱼鳞，嘴里嘟囔，“见过怪事，可没见过会发光的鱼。”

这时岸上又有人影靠近，是一个穿长褂的年轻男人，衣襟在夜风里有书卷的味道，话说得慢，还带着经过读书人的打磨。“它的眼睛像是知道什么，”他把话拉得很长，像是在用绳子缝合句子，“很多水生物都不过是习性使然，但光……像是记忆发出的折射。”

林月没有看他。她盯着鱼。鱼目光很干净，不带惊恐，也不带兽性。它在网里一动，尾巴划出一条小小的月牙纹，水滴在月光下弹跳，像被无数小手敲响。林月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手上没怎么发力，却已经把草绳拴在手腕，像系了一圈誓言。

“卖了吧，钱能换柴。”老渔夫直接，话里有生意人的湿度。他用粗糙的掌心碰碰鱼尾，声音带着笑：“这些东西摆市章，能换一顿饱饭。”

林月的手却不松。她伸过去，鱼的侧鳍擦过她的掌心，带来冷凉和一股淡淡的泥土味。她的指节被鱼鳞划了一下，留下一条细小的白线。她咬了下唇，几乎听见自己的牙齿磨到肉的声音。

那一刻，船上的白衫书生轻轻笑了，像收回一句不合时宜的评语，“有些东西，买不上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把话说得像长句子的习惯，慢条斯理。

鱼突然挣扎，网口一张，银色的身体斜着跃出，落在木板上。水珠四溅，月光切开它身上的鳞片，像刀刃划过旧信。林月的手伸得更快，掐住鱼颈，把它按在木板上。鱼的眼睛贴着她的手背，湿润得像刚出世的眼眶。她看见了一条细小的银片，嵌在鱼鳞后面，像一枚小小的盾牌，反射出她的脸。

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哭出声来。不是那种放声的哭。只是喉头一紧，嗓子里像被人扳了一下，咳出一点淡血色的泡沫。老渔夫朝那看了一眼，皱眉，低声说了句粗口，像是为她挡了句灾。书生沉默，他的手指把书卷的边撩了撩，像整理一个一点也不相关的想法。

林月把手伸进鱼的鳃下，摸到那枚小小的银片。它刚好贴在旧疤上——她手腕上那道她以为是打架留下的伤口，小时候河里翻船时的记号。她恍惚间把片子按到疤上，疤跟着合上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缝合，再裂开，再缝合。疼一下，像被人用指甲刮过心脏。

鱼在木板上喘着细小的呼吸，发出像孩童吸气的声音。它的鳃里挤出一粒微小的光点，落在她掌心，温得像是刚煮过的茶。林月的视线模糊，她看到的是那年河水翻卷的背影，听到的是一声被水吞下的念珠声。她的手攥紧，指关节发白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她自己在夜里低声问，声音不及一丝气息。鱼的眼里没有答案，但光点在她掌心跳动，像心跳。岸边的风把柳叶撩起，像有人在耳边用旧布擦拭。书生忽然退了一步，褂角飘起，他的嘴里喃喃：“你真的回来了。”老渔夫的手搭在桨柄上，沉声道：“别放它走。”

林月抬头看向河面，那片黑暗像一道被撕开的窗帘，下面有水在低声流过。她把那枚银片掐得更紧，血珠从掌心溢出，滑进水里，立刻像被吞掉了一样不见。鱼在她腿上翻身，眼睛突然猛地定住，像是认出了什么。它张开嘴，吐出一个字，声音像小孩的牙齿啮着冰渣——“姐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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