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雨。雨沿着旅馆落地窗一片一片滑落，像许多小手在敲。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，像是被拉长的呼吸。门被推开时，暖气把湿气赶走，室内的空气依旧冷——光亮却不足，吊灯的影子在地毯上裂成细小的牙齿。

门口站着周舟，襟口敞着，肩宽得像把刀。他往里一挪，没说请。嘴里带南方腔，语速像丢石子：“进来快点，别给外面的人看见了。”声音里有不耐，也有焦急。林木顾不得整理衣服，手里还攥着一只湿掉的手机，她的指节白得像被冰掰过。

屋里坐着三个人。黄总靠在皮椅里，背影像一堵墙，手里抚弄着一张黑色的照片，指尖干净得有点冷。他笑，几乎不笑，像在说一个别人听不懂的谜语：“你来了，正好。”话出口像很慢的酒。宋宣坐在一旁，笔在手里，眉眼抿得紧，像一张牢靠的纸条。

“现场？”林木把声音压碎在喉里，“我以为是谈戏。”

周舟抽出一根烟，点了，火光在他粗糙的手指间跳了一下，烟味立刻填满房间。他吐气，像要把空气里的安静都吹掉：“别演了，别装清高了。老黄找你，没人好处。”语气粗糙，但不多话。

黄总推过照片，手势慢而平稳。照片不是放大镜下的捕捉，而是安静：一个人，披散的秀发，闭着眼，床边的夜灯把脸照成两块淡铜。角落里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照片湿了一点，像刚从一个刚动过的信封里抽出。他指节敲着桌面，声音冷得可以切纸。“这是昨晚。你模糊得很漂亮。”

林木的手抽了回去，她抓着手机的动作僵硬，短促。她回想不起昨夜的任何一个细节，只有几个支离的片段：一杯没喝完的红酒，酒店走廊的回声，还有有人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“别动”。她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泪，像要溢出的水银。

宋宣把笔放下，语速慢而整齐：“如果这些照片流出，戏还好说，合约可以再谈。但你的代言，品牌方会撤。舆论会连带把其它项目撕开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责备，像条冷测的账本，条目清晰。“选择很简单：合作，或者沉默。”

“合作？合作怎么个合作法？”周舟的嘴像刀子翻过来，声音提高了一拍：“老黄你别墨迹，我知道你想什么。你想要的是他妈的保证。”他站起来把椅子一推，靠桌边，眼神像要把人掰成两截。

黄总笑得更淡了。他从黑色的信封里抽出一张合同，纸边被折过几次，字里有一行被划成红色。没有大字，没有华丽条款，只有一句话，平平无奇地橫在页面上：“任何不配合者，其一切私密素材可由本公司处理并公开。”

屋内一下子凝住。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林木看着那句字，胃里被某种东西猛地往下一拽——不是恐惧，而是绝望的准确度。周舟的肩膀颤了两下，他咬牙，把头扭向窗外，雨像被放大了，啪啪打在玻璃上，像在数着时间。

黄总把手机摊开，屏幕亮得白。上面是一条阅读条，时长三分钟，右下角有一个滚动的数字，观众——红色，一直在跳跃。声音从喇叭里出来，先是低低的呼吸，然后是她睡梦里模糊的念白：“别让他们看到……”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，从过去的夜里爬出来，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
林木的手指像要抓住什么，她的指甲在掌心里陷出圈状的白印。她想说话，喉咙像被线缝着。房间里的灯光落下斑驳，窗外的霓虹与阅读条的红光在她脸上拉长，像网。周舟诅咒，声音像被卡住的锯齿。

最后，黄总慢慢放下手机，目光像矛：“你要的是角色，对吗？还是清白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句子里面藏着一把可供选择的刀。林木的心被什么东西坚硬地撞了一下——选择，不是她的，是他们准备好的菜单。

她的指尖碰到手机屏幕，屏幕上传来了一点微温。那一刻，整个房间的声音只剩下雨，和自己心口里像要裂开的一下。窗外的数字还在跳，已经到了五万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把什么吞进肚里。她咬开嘴，却抽回来，只出一个字，像剥掉最后的护膜：“好。”

周舟像被刀劈了一样，愣住。黄总的笑里藏着鱼鳞，笑得合不拢嘴，像得了什么便宜。宋宣收起笔，声音平静：“合同我现在改。”门口的雨还在敲，像一条不会停的年轮。屏幕上，红色的数字继续往上，像齿轮把夜吞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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