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湿润的网，把小镇缠得动弹不得。青沿着河堤走，围巾贴着下颌，吸进去的每口空气都带着河泥和旧纸的味道。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不同的声音——软的，沉的，像有人在深处敲门。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翻来翻去，碰到钥匙时指尖有点疼，像被人提醒着什么。

岸边桅杆上挂着未干的鱼网，网眼里藏着雾水。她停下来，视线扫过一排空船，船舷上还残留昨夜的煤烟。风轻轻拂过，围巾边缘的线头颤了几下。青听见自己的呼吸，慢而浅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“青姑娘？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暗处探出头来。是老芦，船上人的手茧像旧磨盘。他的眼睛里有雾，也有算不清的疲惫。老芦的语言简单，像砍柴。每句话都短，带着地方音尾：“天这样，不宜出去。你昨晚又去了哪儿？”

青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围巾拉得更紧，手背贴在嘴边，听见自己的牙齿和雨声撞击。她的声音也短，但有别人的节奏，像翻书的人匆忙抽页：“我只是看看。有人说雾里有人，想确认一下。”

忽然，一杆伞背后出现了另一个人，穿着灰色长褂，领口干净得像书页。陆言的说话方式像摆放文件：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，字句里带着阅读后的余味。他淡淡地说：“确认什么？雾里常有影，常有人为影所惑。青小姐，你若想找人，先从记忆里找起。”

他们三人沿着河堤走。雾里，灯光被拉成软边，两边的老房子像半梦的脸。老芦时而停下，手指着岸边：“这里昨夜有人走过。脚印深浅不一，有小儿的，亦有大的。”他说完又挠头，像说了个不该讲的秘密。

青弯腰，看见半埋在泥里的布片。布是青绿，边角被石子磨出细小裂缝。她伸手去揭，手指触到一团干结的东西——不是布，是头发，缠在一起，带着铁锈的盐味。青的指甲陷了一下，指间传来一阵冷。那一刻，世界突然安静，只有她的心跳像被放大了的钟。

老芦的嘴里咕哝着，话变得更短：“不该有小孩子的东西在这里。”陆言弯下身去，用手指轻轻分开发丝，然后把它夹在掌心，像拿着一页书签。他的语速慢，但每个字都像在计数：“这是别人的头发。”

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记不起什么时候丢了这条围巾。她记不起昨夜躺在哪儿，记不起为什么手臂上有几处微红，像被薄薄的线勒过。记忆像薄雾，能看见形状，却抓不住边缘。她的声音更小：“那……那是谁的？”

陆言抬头，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急促：“你说得出名字吗？”

青闭上眼。耳边是河水打在船身的清脆声，像一把把小针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枚小小的铃铛，冷冷的，外壳被磨掉一层颜色。铃铛上系着一截青布，布上有她小时候的折痕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铃铛在掌心碰撞出清亮的声响，声短，像被扯断的线。

老芦的脸先是僵住，然后变成一种粗暴的理解：“那是你家的？”

青没有回答。她把铃铛举到雾里，灯光把它的影子扯长，像一只小动物在地上颤动。她记起母亲给她钉上的那段布，绣着一颗小小的青心；记起小时候夜里哭醒，手指总能摸到那铃铛，觉得世界还能被一点声音安抚。现在铃铛在她掌心，却像一封陌生人的信。

风忽然停了。三个人的呼吸都被这停顿吞下。雾更厚了，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揉成不确定的形。青的手指慢慢放松，铃铛从掌心滑落。它在石板上跳了两下，停住。那一瞬，像有东西被揭开了。青看见自己的手背上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，正与手掌的线条不合。

她弯腰，拾起那片青布。布背面，有一个小小的字，刺得很急：青。不是她名字的全部，只是这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像被匆匆刺上去。青的视线沉下又弹起，像被人从河里拉了一下。

陆言看着她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你昨夜去了雾心街吗？”

她听到自己回答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去了。”

老芦把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，像要把什么圈住却抓不住：“雾里有东西，不是全都能找回来。”

青把布紧了又松，像握住又放开一把火。她抬头，雾的厚处有光在动，像人影在转。她沿着光看去，脚步比来时快，短短的，匆忙的。她觉着心里有一颗小石子，突然滚到了喉咙里，堵得她几乎要咳出来。

风又起，带着远处钟楼落下一声低哑的响。那声音里，有她小时候被哄睡的节拍，也有别人关门的重声。青停在桥头，手里把着那块青布，布上的字在雾灯下像被放大的疤。她把布贴在胸口，胸口的起伏忽然很明显，像有人在那里敲门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读出一行注脚，“我把孩子抱过来，叫他闭嘴，然后我不知道……然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
老芦的牙齿咯咯作响，像船桨在打着节拍；陆言的脸色突变，他的手指苍白得像书页。雾里，一片青布在她胸前抖着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子，边角被夜露浸透，颜色正在流走。

远处，河面上一只小船无声驶过，船头椅子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。船过的时候，青觉得那身影好像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眼神很清，很像自己的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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