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祠堂的瓦檐滴落,像被拉开的琴弦。地板上有黑亮的水渍,鞋尖带着泥。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纸糊的脸上复苏出一张张陌生的表情。林夜的手按着门柱,关节白出细密的纹路,他的视线在棺木上来回,像人在计数。
老田把火折子递过来,手上的老茧跳动着。烟薰到鼻腔里,不像香,像潮气里藏着的旧事。他说得短促,口气像捆柴的绳子:“别瞎动,先看清楚。”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沉进木板里。
小雯靠在墙角,指节攥成蝴蝶。她的呼吸像被针扎过,断断续续。话出口像摔碎的瓷片:“你们……真的要开吗?真的要开吗?”句子重复,每一次都像在试探回音。
林夜点头,动作慢得像在剥一层旧伤。他蹲下,手背摩挲着棺盖,指甲下有黑土。灯光沿着棺木的漆面滑去,显出几道深色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上面写过什么又擦掉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吸和雨。
老田抬起锤子,手臂并不颤,但能听见节奏里的犹豫。他落锤的瞬间,响声短而脆,像折断的树枝。棺盖被撬开一条缝,冷气从里面溢出,带着一股纸糊胎记的臭味,夹着淡淡的甜,像是糖浆发酵。
缝隙里先是黑。然后,是一张纸。
林夜伸手,指尖触到那张纸,纸边湿润。他没有急着展开,像对着一枚旧印章忌惮。小雯挪步靠前,嘴唇动了又停。老田的眼睛在灯光里缩成两缝,像磨石。
“是谁写的?”小雯终于问,声音薄得像被水泡过的布。
林夜慢慢把纸展开,字迹是熟悉的——并且不应该在这里。笔锋横直,落处有力,是他妹妹小时候写字的字体,歪歪扭扭里带着倔强。纸上那一行字像被按进了空气:林雯,明日安葬。
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。雨在瓦檐上抽动出新的节拍,像在为一句话打拍子。老田咽了一下口水,声音变得粗糙:“明日?这不是去年……”他没说完,眼里已经远了。
小雯的手颤得厉害,指甲把掌心刮出一条细红线。她盯着纸,像盯着一只会动的虫子,嘴里冒出一句无意识的话:“可是她还在医院……没人敢给她停药啊。”
林夜把那张纸往里一按,像是把问题重新安回棺材里。他的声音冷,节奏整齐:“这不是时间的问题。名字在这里,意思就已落定。”他的指尖留下一小圈水印,像是指纹在纸上开出的花。
老田喃喃:“好多事,别问为什么,先把它封上再说。”但他把锤子放下的动作多看了两眼,像在避免某种必然。他的脚步踩到一滩水,鞋底发出轻薄的吱声,像是街上有人踩碎了玻璃。
林夜伸手从棺内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布手套,边缘已经磨薄,里面塞着一撮黑发。布手套的指头里,竟然有一丝潮热。三个人的脖颈同时一紧,像被看不见的手掐住。
小雯尖叫出声,声音被祠堂的暗影吞了。手套上有一处小小的血红,鲜的,极细。林夜看着那血,眼底突然有了稠密的光,像是镜里翻出一把刀。他把手套摊在掌心,像展开一张旧地图,指间沾了血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田结结巴巴,“孩子的手套,怎么会——”他声音里带着土腥,却也夹着不敢名状的惶惶。
林夜没有回答。他把手套贴近耳朵,像听见了什么。屋里安静到能听见心脏在指间滴答。然后,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被微风碰到。
最刺痛的,是他在手套缝里找出的一枚黄铜扣环,扣环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。字很小,像被老年人的手写下去:林夜。
雨声一下子在耳朵里放大,像是平常世界被推翻的证据。小雯的眼泪开始往下流,不带声音。老田的脸色像土壤裂开,嘴里脱出一句:“这是你的?”
林夜抬头,眼里没有泪。他的声音只是一根细线,但像石头落进水里,荡开层层涟漪:“我不知道。但明天,名字会写着我的姓。”他把手套又塞回棺里,动作缓慢得像把自己的一部分归还。
棺盖合上。铁钉被钉进木里,锤子的每一下都敲在三个人的胸口。雨停了一个瞬间,像屏息。祠堂里剩下的光,是灯笼里那一点未熄的血色。林夜站起,背影在门框上拉长,像一条正要被缝进夜里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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