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打着薄薄的鼓点，灯下的书页微微发黄。李禹的手指沿着那本薄册的封脊摸过，像是在确认它还在，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互相打招呼。他把杯里的茶端起一小口，茶味带着夜的凉意，顺着喉咙往下走，把昨天剩下的沉默带走了一半。

门口的脚步声细碎。她站在门槛，肩上的薄衫被雨水抚成一片暗，头发贴着脸颊，像是一张被揉皱的信纸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没有名字的紧张——不是惊慌，也不是哀求，只是一种耗尽了选择的静止。

"李先生。"她的声音短，像折断的竹节。"三年了，你说过三年。"每一个字都落在李禹的桌面上，敲出清晰的回响。

李禹抬起眼，眼角有些浅浅的皱纹。他说话慢，像把一段复杂的算盘慢慢拨好再放回去。"我说过的事，要看天时。"他把书打开，指尖在一页上停了三秒，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。

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，不像普通的占盘，更像是一张地图。李禹不搬弄噱头，他把纸摊得端正，灯光落在纸上，令每一笔都布满了影子。她凑近，看见纸里有一个小小的名字，笔迹微斜，像被人压抑过的呼吸。

"这是我——"她嗓音又低了，话被雨吞了一截。她伸手，手指还在微抖，指腹碰到那行字，仿佛要把字带走。李禹的眉梢动了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手背敲了敲桌面，敲出一个节律，像是给她的心口系上了绳。

门外有人进来，脚步带着硬冷。陈队的口气总是短促，像扔出的石子。"报了案吗？"他把帽檐往后一抹，眼神在房间里扫过一圈，停在那本书上，停得比其他地方久。

"报了。"她说，声音突然干脆。她把一张折得有些皱的照片推到李禹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孩子，笑容像被太阳硬按出来的圆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，字迹熟悉得像是被刻在骨头里。"这是他的生日。"她补上一句，像是放下了什么。

桌上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，像是时间在算账。李禹的手指沿着出生年月掠过，那些数字在他指尖跳动，仿佛能闻到盐和泥的味道。他低声念了一句，声音像沉下去的石头。"六爻变。"短句里藏着一个预兆，陈队皱眉，但没有追问。

她的眼睛亮了，亮得有点刺眼。"那是什么意思？"她急了，句子歪掉，像断成两截的线。

李禹合上了书，合拢的动作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。灯光把他的手影拉长，影子里能看见掌心的一道浅疤，那疤沿着手心像条旧路。"有些事情，说出来不解，反而更重。"他把照片递回，手指顺着照片边缘停了下，像是在衡量温度。

陈队没有耐心，直接了当。"你是不是在玩把戏？"他的声音像铁钩，钩住屋里的宁静。但女人的手抬得更高了，指尖贴着照片的角，像在压住一个炸着的心脏。她突然笑了一下，笑得短促而破碎："玩什么把戏？你以为我会拿这当儿戏？"她的笑声里有一把刀，刀刃在灯光下闪出一道冷光。

李禹盯着她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翻到那页被翻过无数次的地方，指尖停在一个小小的符号上。然后他指了指她脖颈上的那一道旧疤，语气平淡："你记不住的是他们想你记不住的。你记得的，是他们不怕你记得的。"话像被运送的包裹，外面平静，里面分量十足。

她的手抽回，像被烫了。照片在桌上滑了一下，边角碰到灯座，投出一个细碎的光斑。雨点忽然变大，敲在窗棂上的声响像急促的脚步。陈队的嘴角染上了一丝迟疑，那是一种男人在看见自己不懂的事情时才有的表情。

李禹合上书，再也没有回过头去看窗外的雨。他把手掌摊在书页上，像是要把什么按回纸里。屋里只剩下茶杯里最后一滴水的声音和那本书安静的呼吸。然后，他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的说了一句："明天子时，不来，就没人能替你记下他的名字。"他的话像一枚冷子，掉进每个人的肚子里，撞出空洞的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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