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筛子的声音，一点一点落在青石板上。茶馆的木窗半掩，灯笼里黄得像旧信纸。宋如把湿了的衣袖甩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，动作一遍又一遍，像在数什么。她的眼神不看门口，只看那盏摇晃的灯光，嘴角没有笑也没有怒，像是把所有感情都摔在桌面上等待清点。

门被人推开，门槛上的水滴被鞋底带进来，成一串黑点。穆箴站在门口，衣领上还挂着雨水，发梢贴在眉间。他的声音平静，条理分明，像是在读一段注释：“宋小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
宋如抬头。她用一种很淡的方式叫出他的名字，声音没有颤，却慢得像磨刀：“穆箴。”三字没有连起来，好像每个字都各自承担了原来的重量。

楼角的老板，老北，笑着把烟袋搁到桌上，敲了敲杯底，粗声粗气：“哎哟，这不是穆二少爷嘛，几十年没见，今儿个这么客气？”他的话像扔进水里的石子，激起局促的涟漪。

穆箴没有理会老北，坐下时手背敲了两下桌面，声音很轻，但像命令。他看她的眼里带着计算：“你说了让我来的理由。”

宋如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动作轻而慢，她的指尖还有茶的温度。纸包有旧折痕，边角被捻得发亮。她把它推到穆箴面前，声音像收声的铃铛：“这是留给你的。”

穆箴的手指碰到纸包的那一刻，僵了一下——那种僵不是因为意外，而是像某个尘封的记忆被撞了边。他抬眼，问得很平静：“什么？”

宋如没有回答，递过去的是一张黄旧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男孩睡得浅，嘴角有一小撮口水。背面有一行简单的字，字迹紧凑：穆箴。字像种子，精准地扎在纸纤上。

老北嗓子一紧，咳了一声，像想把什么声音挤出来却被压下。穆箴的表情先是空白，像被抽去空气的玻璃瓶，然后一瞬间收紧——眼底的光像被人划过。桌上的茶杯划出细小的响声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声音低，字字清晰却像被塞进棉里。宋如把嘴角的一点茶渍抹掉，目光冷静得像雪地的石子：“他的名字，曾经写过你的名字。”

穆箴的呼吸停了半拍，像是忘了怎么把空气放回胸腔。他的手背磨着指尖，像做不该做的算术题：“你——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？”

宋如伸手，把纸包里剩下的东西摊开，只有一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上摁着孩子时代的泥印，鞋舌里有一撮灰色的发丝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干净：“他死过了。三年前。没人知道。除了我。”

茶馆里突然安静，雨声悬在门外。老北的一根烟哧的一声灭了。穆箴的手像脱线的木偶，伸向那只小鞋，指尖碰到布的瞬间，像被电击——他猛然把手收回，声音变得短促而不连贯：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宋如抬眼，那一刻她的眸子像能让人看见背后整座房子的脊梁骨：“告诉你？你连门都没推开。”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小，像是把一枚硬币悄悄放进别人的手心。

穆箴站起身，椅子吱地一声，他的背影在灯下拉长。雨水滴在窗楞的影子里，像针。他的声音断了几次，几乎听不出平日里的条理：“宋如，我可以——”

她摇头，动作干脆。她把照片重新折好，放进纸包，像是把一件小东西重新封存。她的手指在纸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在做最后的礼节：“别找他。别让我找你。那会更难过。”

穆箴伸出手，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，停在半空。灯光里，他的掌心微微发白。宋如转身，雨的声音把所有未说的话冲淡。她在门口回头，声音很轻，只有灯下的木桌听得到：“你还有机会，不要用沉默把人都埋掉。”

她把门推开，雨迎面扑来，湿了她的发梢，也湿了那张小桌上被遗忘的照片。穆箴的手在空中，最后终究没有抓到。门合上，声音不是响，而是像把一个名字压在书页里，翻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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