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里的灯像老唱片，嗡嗡转着不中断的节拍。长凳上散落着运动饮料、贴了补丁的手套和几副随意放着的耳机。空气里是汗、胶带和冷却剂的拼合味，像一张湿润的纸，贴在每个人的嗓子上。

顾行坐在最边上，手指绕着拇指的茧有节奏地摩挲。指甲边缘黑了一点点，是昨天练习挂掉技能时留下的痕。屏幕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，他没开声音，只有鼻翼轻轻动着，像是在把不安吸进来再慢慢消化。

老韩把外套扔在地上，粗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声音像铁锤。“别紧张，紧张就打烂他们！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把口中的烟头掐在罐子边上，语气里带着老头特有的粗糙笑意。

小豆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剥了皮的柚子，话又快又碎：“哥，哥，你今天状态给我，嗯，对，就是你，别想太多，想多了手就抖——”他结巴着，像在用语言把自己绑稳。

唐婉把平板放到桌上，指节轻敲屏幕，声音平静得像裁判按下哨子：“五分钟。阵容确认。别让外界搅黄了这场比赛。”她的语速慢，鼻音里有文件夹翻页的干涩，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鼓劲。

门被拉开了，经理进来，脸上有条线，像被谁割过。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，他抽出，眼睛没有灯光那么柔和。“有人要见面。”他说，话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犹豫。

顾行抬头，动作很小，像是把一根羽毛从衬衫上拂掉。他的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到了那张皱巴的纸条。纸条上是母亲字迹，歪歪扭扭的三个字：别逃。我看见这字的时候，胸腔里有东西碎了一下，碎得干净。

经理把屏幕翻给大家看。是旧视频，像是从故障的相机里拉出来的暗角：年轻的顾行在队伍里转身离开，手指抹过领口，嘴里像咬着什么话但没说出来。弹幕里有人加上“懦夫”两个字。唐婉的眉毛动了动，像被针扎。

老韩砰地一下站起来，椅子后退的声音尖锐：“凭什么现在挖？凭什么在决赛前？”他眼里的粗糙开始发热，像铁生了锈。说完，他把手掌放在桌上，指节发白，像要把桌面摁碎。

顾行闭上了眼，睫毛上有一线汗水。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了手套里。“那是以前的我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，像从很远的隧道里挤出来一阵风，“现在是午夜福利视频，不是我一个人的过错。”话很短，但到了每个人耳朵里，都带着重量。

经理把合同的最后一条翻到屏幕上，字小得像冬天的雪：“赞助方要求替换首发，或者解约。现在立刻给出答复。”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，机器的嗡声变成了遏止不住的钟表。

小豆的手在颤，指节上汗珠连成线。他咬唇，像要把腮帮子咬出血来。“哥，咱们……要打。”他的话很急，像生怕时间把他吞了。唐婉看了一眼顾行，然后转过头，像是在衡量一枚硬币。

顾行站起来，外套盖着他手背上的那张纸的影子。他走到窗边，手掌贴在玻璃上，外面是浅色的灯海，像一片不会眨眼的眼球。他把手拽回，指节上有一条白线，是指套被撕裂后暴露的皮。嘴角没有笑，也没有泪。他把手放在桌上，声音平静：“我不退。”

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像一口被提起的弦。经理的手在手机上滑过，光点一闪一闪。老韩的呼吸变得短促，但他没再吼。唐婉的眼睛在他背影后闪了一下，像是放下了某样东西。

门口的灯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顾行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。经理的手机又亮了，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，字很白，也很干脆：赞助方接受解约。顾行的手指用力，把那条指带拽断，红色的线断处迸出一小点血，一点，像是把所有不合时宜的话都割开了。

顾行把血点按在那张母亲的纸条上，纸吸住了，字迹被渗开一小朵。屋子里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朵渗开的墨，像是某个名字被撕掉了。唐婉没有说话，她的手抬起，轻轻把那张纸放回到顾行手中。

他合上手，像是合上一扇门。然后走向了门口，步子不急不慢。门把手凉得像真相。门外的观众席在远处闪烁，像是海市蜃楼。顾行的肩膀没有耸，声音却在门边定了下来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去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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