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还留着夜里的凉,薄雾在芦苇间溜着,像人在背后低语。东郭先生的布鞋踩在湿土上,鞋底带起细碎的泥点,手里是一卷还没来得及批的奏折,纸角上有昨夜没吹干的墨渍。他抬头,听见一声长而干的哀号从芦苇后面传来,像是断了弦的琴。
他绕到草徑,看到一只狼伏在浅沟里,身子被猎人的网缠得起了褶子,肋骨透出,鼻子上的毛贴着湿泥。狼抬眼,眼里既有警惕,也有求助,它的声音粗糙,像是用干布擦过:
“放我出去,老人家。放我出去,我——我吃不到东西了。”
东郭先生的脸微动。他把奏折揣进怀里,手指卷起衣襟的一角,动作小而有条理。他没有站远,也没有拔腿就走——那种犹豫里有一种惯于思考的柔软。他俯下身,语气像在读书前解释一段难句,缓慢而耐心:“我不问你前因,只问现在:你若得自由,可保我安全吗?”
狼的呼吸不均,鼻孔里吸进湿气。它用一种粗短的语气回答:“保证。肚子饿了,必顾肚子。你放我,我就走。”
东郭先生沉默,手伸向网口,指尖感到粗绳的刺。他的动作像绵绵春雨,先一点、又一点,边解边看狼的眼。狼眼里有光,像刚捡到一丝温暖。绳子断了,狼摇了两下身子,身子贴着泥水,发出低低的哼声。
它起来的那一刻,场景静了。芦苇的叶尖挂着水珠,露珠被十字的风吹成碎银。东郭先生拉了拉衣袍,让狼靠在自己的背上做短暂的休整。他说得仍旧温和,像给人下马:“走吧,别伤人,别惹事。人的路长,狼的路短。”
脚步没走几步,气氛像被手猛一攥。狼的呼吸变短,像把一把刀放在胸口。它突然猛然转脸,牙齿贴到东郭先生的脖颈——牙尖在灯光里冷得清晰。东郭先生的手僵住,手背触到那冷硬的牙根,皮肤微微一疼,那疼是一股直入骨头的警报。狼用一种粗陋却清晰的声音说:“你骗我了。”
声音落下,风像知道要躲开似的,草丛更静了。东郭先生吸了一口气,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没骗你。世上有时比肚子更饿的东西,但我也不愿有人死在我身边。”他没有挣扎,只有手指抠着衣襟,像按着一处不愿响起的钟。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粗糙的男人冲出来,肩上扛着长绳,眼里带着习惯了猎场的冷和计算:“谁放的!把它绑起来!”
猎人的话像石子打在干池底,声音简短,命令式。他干脆利落地套住狼的脖子,把绳一拽,狼在袋口挣扎,爪子划破了东郭先生的袖口,露出一条半月形的血印。血不是鲜艳的,是被压在布里的暗红,像落在书页上的旧字。
东郭先生看着那血,指尖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叫停。他伸手去按住那被染红的袖口,眼神落在袋口,那只眼睛在布里盯着他,湿亮一片。狼在布里嘶哑地喘着,像有话要说却被绷住。
猎人把狼塞进袋子,动作麻利。他把袋口拴紧,像系一封信封。绳子在凉风中嗖的一声拉紧,绳结像一个冻结的承诺。东郭先生的手还搭在袋口上,指尖粘着泥和血,他听见包里一个短促的声音,像是压在木头下的心跳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东郭先生把手慢慢抽回,仿佛把一把东西从口袋里取出。他看了看旁边的芦苇,露珠在早阳里开始滑落,草尖下一条暗湿的痕迹延伸到河边,像有人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没有人立刻接话,只有风继续过。风把袋子带走的方向吹得更远,东郭先生的袖口上留着一个半月,像一枚没有名字的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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