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直下,像别人的耐心。诊室里只有一盏老式的日光灯,嗡嗡作响,光线薄得像纸。大壮坐在冷硬的金属椅子上,衬衫敞开一半,手掌在膝上不停磨擦,指关节发白。他咬着下唇,眼睛不断在门口和医生之间扫,像被困住的兽,随时准备低头冲撞。
“先检查一下。”医生把听诊器敲在桌面上,声音干净利落,像折刀。医生态度里有一层公事公办的温度:“别动,深呼吸,尽量放松。”他每句话的尾音都短,像在念病历,而不是和人说话。
大壮嗤笑一声,低沉:“放松?你们谁能让我放松。你们把我弄成这样,谁放心?”话里夹着家乡口音,句子短,带着不退让的硬气。他的手指突然用力,指甲在掌心划出一条白线,眼底有血色的光。
门没有关,是她进来的声音先让空气静止。她站在门口,体型比人瘦长,皮肤带着淡淡的蓝光,眼眸里没有瞳孔,像两个深潭。她说话慢,音节被拉长,带着一种不合人类语法的从容:“我需要触摸。”她的中文完全正确,却像一条河在对岸讲诗,听得人站不稳。
大壮的肩膀一震,想要起身。她走得很近,距离于礼节之外却没有侵犯。她伸手,指尖冰凉,像把冷瓷放在他的肚皮上。触感从皮肤传来,整个人都被拴住了——不疼,只是一个冰凉的轮廓,沿着肚皮移动。他感到什么东西在下面按了一下,柔软却坚定。那一按,像小孩子试探门缝的手指。
他低头看见一处皮肤凸起,皮下的线条起了波,像有小人沿着他内部跑步。大壮的笑容散了,变成了干呕般的呼吸: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?”声音里有恨,有怕,也有一种根本不愿承认的颤抖。
她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把手贴得更近。指腹轻轻摩挲,抬起时在他掌心留下一层薄薄的粘液,透明像鱼鳞。大壮盯着那团黏物,伸出另一只手捏起一小坨。里面有一条极细的纹路,像指纹,却不规则。她俯身,声音几乎是一根弦断了又连上的低语:“它认得你。它叫你父亲。”
那句话像短针扎进胸口。大壮的脸色瞬间塌下去,嘴角抽动,像被人割了根。窗外的雨急了,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。他的手在她手下颤抖,想把黏液抹掉,却又不敢移开视线,像怕错过证据。诊室里陷入一种厚重的静默,只有日光灯的嗡声在时间里划过。
医生清了清嗓子,语气跳回了职业轨道:“必须留观,做影像学检查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眼神却避开了那条纹路,像避开了个不该看的照相片。她把手指放在大壮的太阳穴,指尖留下微微的银灰,没有压力,只是靠着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依旧平静:“不要害怕。它会叫你名,不会骗你。”
大壮瘫倒在椅背上,眼睛空洞,像被掏空。他的手无意识地贴在肚子上,掌心下面有一个小地方在跳动,像猫的呼吸,快而浅。突然,从皮肉之下挤出一个小小的轮廓——像孩子的手掌,透明的指尖按在内侧,把一圈水印投映到他皮肤上。那一刻,日光灯闪了一下,屋里仿佛收起了所有声音,余温里只剩下一个字,软而绝对:“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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