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熄了。镜前的灯珠还在闪,像没睡醒的眼。苏霞坐在白椅子上,裙摆垂到膝盖,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她慢慢抬手,指尖碰到嘴角,指甲上粘着一点口红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。外头掌声像远处的雨,断断续续,渐行渐远。
门被一脚踹开。韩三进来,鞋底的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黑线,他的语气短促,带着北方人的粗糙:"收摊了,苏姐。经理在门口等你,钱和下一场的活都算好了,别赖着不走。"
韩三的话像一根钉子,钉在夜里。苏霞没有马上答,他看了她的脸,粗糙的手臂搭在椅背上,目光先是算账的,再是带着一点不耐:"你这阵子状态......别演了,回家睡吧,别折腾了。"话尾又硬又短。
门又开。沈医生稳稳地站着,西装钮扣贴得整齐,像岁月按得平平的照片。他没有大声劝阻,只是用那种从头到脚评估病人病情的节奏说话,缓慢而带有理性:"苏霞,休息是必须的。频繁演出和不规则作息,对慢性心律不稳并不友好。我建议——"
苏霞把玩着那个花瓣形的胸针,光从镜面上褪淡成锈色。她的呼吸在胸腔里回荡。她没有看沈医生,只是在他话间塞了句,声音薄而不想让别人听到:"我知道怎么做,沈教授。谢谢。"话里没有解释,也没有反驳。
韩三把手伸进化妆台最左边的抽屉,翻出一封旧信,纸边已经卷黄。他嗅了嗅,像在辨别一个坏账的真伪,然后把信摔在桌上,"你这东西该处理就处理,别留那堆破东西惹事。"话像鞭子。
信封被撕开的声音很细。有风,把窗外的霓虹灯割成碎片。苏霞伸手去抓那张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纸上是一张照片:她和一个小孩,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,笑得糊成一块。有人用指甲把"妈妈"两个字刮掉,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划痕。
她的嘴唇抽了一下,像有人从里面拧紧了绳子。记忆哗地涌回来,不是影像,是一串小的声音:踢脚声,呼噜声,牙刷敲击杯子的金属声,还有一个在门外翻箱倒柜的成年人的脚步。她把照片抱到胸前,像护着一块玻璃。
韩三站在门口,鼻孔里哼着冷笑:"有人要钱;有人要脸。你守不住的都丢了。行了,别装了,接下来的活午夜福利视频得考虑市场价,别太做梦。"他的话把空气压成厚重的铁。
沈医生退了一步,他的声音变得更长,里面夹着职业的疲惫:"苏霞,你要知道,身体和名声都是消耗品。有人在算你,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承受的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安排检查、调药——"
她抬头看向镜子,灯光斑驳,镜中的她像两个人叠在一起。她的眼睛静得像湖面,但湖面下在流动。她把照片放在化妆台上,指尖用力按住那张刮掉字迹的纸,掌心温度使划痕里褪色的字又像被压出一阵呼吸。
她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鞋跟的金属扣敲在地板上,声响分明。她走到门口,开门的手指在门框上摩挲出一个小圆圈。外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,走廊尽头有人影在等,长影子拉得很老。
她转身回到镜前,洗手盆里剩下一圈干涸的口红,像是被时间用剩的语言。苏霞没有擦干,她用手背抹了抹脸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把一层表情撕下。她说话了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重:"把钱结清。舞台留给观众。孩子的事——等我。"这句话没有解释,也没有求情,像一把刀划过薄纸。
韩三笑了一声,笑里是怜悯也是嘲讽:"等你?等多久?天亮还是天荒?"他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拖在地上,像没带心的人离开一间屋子。
门关上了。走廊回声抬起,又沉下。苏霞站在灯下,手里握着那张被刮过字的照片,纸边发着微微的光。她把照片贴近胸口,听见自己呼吸的脉络。她弯下腰,把胸针别在衣襟上,背影笔直。
外头有人在喊名字,声音远又近,像有人在台下清嗓。苏霞没有回头。她把那张照片放进化妆盒最深的角落,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划痕,像是在把某个不会愈合的伤口覆上一层薄膜。然后她拉开衣橱,把舞台服摸出,袖子上还有未干的亮片。
她走到门口,整个人像要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。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许诺:"等我回来,你不准走。"门外的呼喊又一遍,像刀。她转身,肩膀一挺,像是要把整晚的沉默都扛上去。灯一亮。门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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