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冬日的光,薄得像纸。林晓把外套挂在门后,一只手还攥着没有合上的书包带,雪水在鞋边发出软软的声响。客厅里有人在杯子里搅糖,金属勺子碰杯沿的声音清冷。那一刻,房间像被分成两半:一边是爹的笑,另一边是她早已熟悉的沉默。
“晓儿,回来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有点生硬,像是练过的台词。他站起身,纸杯里的茶还在冒气,领口的毛衣有处未拢的线头。脸上有两道新近的刮痕,像是胡子忘了剪,留下急促的生活。
林晓没有笑。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,背脊贴着门框,身子还没有完全进来,像是随时要撤走。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人,女人的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整齐,衣袖洁得没有褶。她抬眼的动作短促、锋利。
“这是梅。”父亲示意,声音里带着小心。“梅,这是晓儿,我女儿。”
梅站起来,弯腰时肩膀的线条很柔和。“你好,晓儿,我听你爸爸常提你,喜欢画画吧?”她的普通话里有股宁静,像是把人拉回正路的绳子。
林晓抿着嘴,回了句“嗯。”声音薄得像缝线。她的目光在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上掠过:茶几上那本被翻得角都卷了的小说,墙上妈妈的照片旁边新放的一只小花瓶,花瓶里是假花,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灰。每一处都在静静地证明着时间没有要倒退。
梅把一张纸折好,递到林晓面前,是一张靠角儿被咬过的画纸。纸上一只歪歪扭扭的太阳,旁边写着:“给爸爸。”字迹是孩子的,笔跡里还带着蜡笔的力气。林晓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被石子掷中。那幅画,她以为早就丢了。
“我在旧箱子里看见的。”梅说,声音很平。“想还给你。”
林晓伸手接过,纸有暖意,像是别人还在昨天用过。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她问,话里没愤怒,只有一股干瘪的惊讶。
父亲的脸忽然红了,像被冷风吹了一下。“我……那盒子一直放在床下。梅帮我整理东西时看到的。”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动作太快,像是想把什么擦掉。
屋内沉了一秒。窗外的风把电线拉得低低的,像是要把房子里的一切都带走。梅微笑,笑里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柔。“宝贝的画我就收着了,觉得留着好。”她把杯沿的热气吹散,动作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林晓抬头,目光穿过她们两个人,落在父亲的领口。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色,像是唇印擦淡后的痕迹。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手指压住,疼却又说不出话。
父亲上前一步,声音低得像咳声,“晓儿,别多想……”
他的话还在空气里,口误滑出一词。寻常而又重的名字:“小晴——”
时间一下子断了。林晓手里的画掉到地上,纸角刮过地板,发出清脆的刺耳声。她看着父亲看向梅的眼神,眼里有着她熟悉的怜惜,和一种她没勇气去承认的期待。梅没有动,脸上的微笑收拢成一条平直的线。
林晓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她只看到梅的眼角那里,有一个被光拉长的影子,像一条隐约的刀痕。她站起身,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根弦断了。
“你为什么叫她的名字?”林晓的声音很冷,像把窗户撬开。屋里的几口热气仿佛瞬间被抽走。
父亲张了张口,脸色变得苍白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被拆散的机器,不知道哪个齿轮先失灵。梅抬手,放在膝上,指尖把杯子转了一个圈,声音细小。“他有时候会说错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却有一种不可逆的确定。
林晓弯腰去捡那张画,手指触到纸时,纸上的蜡笔留下了一道温度。她没有把画递回去,只是把它贴在胸口,像是挡住了什么。门在身后合上,是轻轻的一声,但里面的光像被刀切开一样,落在地上一片长长的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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