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，细而冷，打在玻璃上发出匆忙的声响。茶馆里飘着抹茶的青苦，蒸汽在灯光下慢慢降落，像一层薄雾覆盖在桌面上。林绿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没完全湿透，手握着旧钥匙的地方有两个旧茧，像被时间刻下的记号。

韩沉在柜台后擦着杯碟，动作缓慢而准确，他的声音也总是这样，像把话裁剪过再递出来。?“回来得早。”

林绿把伞靠在墙上，伞骨滴着线。她的声音短，带着干脆的锋芒：“不是你说把店交给我吗？既然天要下雨，我就来看看。”

门口的老吴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嗓门带着巷口的砂石味儿：“小姑娘，别怯场，店还是那套老规矩。想喝啥说话，别站着发呆。”说完，他还用围裙擦了擦手，指甲缝里有茶渍。

林绿没坐，往角落的那张桌子走去。桌面摆着一只裂过的白瓷杯，杯沿上有一道瘦瘦的口红印，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。韩沉的手停在杯把上，指关节白了又松，像是在等待她去揭一个不该揭的盖子。

他把杯子挪开，露出下面的一张纸，纸角卷得发亮，是一张厨房用的纸巾，几行孩子般的字迹歪歪扭扭：妈妈不要走。下面还画了一个圈，圈里有一个人，手里举着一朵花。

林绿的呼吸忽然绷紧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去碰那张纸，指尖碰到的是湿润的痕迹，像刚留下不久。韩沉看着她，眼里没有惊慌，有一种超出理性的平静，像在读一页报纸。

“她？”林绿吐出两个字，舌头像被冰过。

“她。”韩沉放下杯碟，声音没有增加分贝，却像刀在桌面划出一道深缝，“叫绿。”

空气像裂开了一条缝。雨声在门外变得更细。林绿觉得心口被人用手指按住，节奏忽快忽慢。她想抓住什么，结果手里只剩下一片茶叶的碎末，像暗沉的灰。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她记得的那副：“韩沉，你——”

韩沉没有回避，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像折一只小船，动作极其平静：“她画的。昨晚，我没睡，看着她睡着，手里有这张纸。”他的每个词都被细筛过，像是把疼痛叠好，层层包裹，“她叫绿。”

林绿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流出泪。湿润是在眼底汹涌成一片海，却被她用呼吸压在那里。外面的雨贴着玻璃往下滑，滑成一条又一条没有归路的线。老吴在后面咳了一声，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热闹。

她的手指在桌沿划出一道声音，短而干。林绿忽然笑了，笑得像是把门锁死的钥匙丢进了井里：“名字就这么叫？绿。”

韩沉看了她一眼，眼底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绝望，像把一整座房子慢慢拆掉，“她喜欢抹茶。”

这句话像一片薄冰裂开。林绿闭上眼，脑中闪过许多场景：她一个人站在这张桌子旁，剪下一枚发卡；她把热茶放在窗台上，看着茶香随风，像一个人耗尽了温柔。现在，这些画面被换成了别人的日常，连名字也被拆分、被借走。

她伸手去拿那只破瓷杯，杯里残留的茶叶像倒影里被割裂的地图。她指尖触到杯壁，触到的是冷硬和一层不可言说的厚重。韩沉的声音温和下来，像低温煮沸的茶：“如果你想离开，我不知道能不能阻止。但那不是你能拿回的东西。”

林绿把纸折得更紧，像把话缝合。她站起来，外套的水珠滴在地上，跳成小小的圆。门口的风扫过，带进一阵做旧书页的气味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，孩子的笔触仍旧稚嫩，‘妈妈不要走’四个字歪成了一个祈求。

她没有走。门半掩着，雨沿着门槛流进来，和茶馆里的热气交织，形成一圈圈微小的涟漪。林绿把纸放回桌上，手指在上面按了按，仿佛按住了时间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被蒸汽吞没：“你养了个她，还给了她我的名字。”

韩沉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身，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发夹，银光里夹着一缕金色的发丝。林绿的手在空中停住，像是被某种东西钉在了原地。外面雨停了，世界像被一只大手合上书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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