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。院内是石板的冷腥味和篦梳过的湿叶，月光把屋檐的雨珠拉成细长的银线，轻敲着地面的影子。她在假山侧的一块青石上坐着，手里反复拈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铜扣，指尖磨出一个又一个圆弧。她不说话。连呼吸都像是在等字，慢慢地，像被调好节拍的一段乐句。

小厮从门口探头，低声道：“公子已到。”声音里夹着一股急，像是被雨打湿的纸张。她看了一眼，缩了缩肩，眼角的水汽在月光里闪得像刀。她不是害怕。她只是累了，连疲惫都不愿意大声宣告。

他进来时没有关门，衣袍黏着几片泥点，鞋底踩出一圈细碎的水漾。他的气味里带着冷茶的余温和未熄的烟，两样都让人想退后一步。他站在她对面，两只手插在袖口里，像摊开的画，什么都没给。目光低，声音短。
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他递过来一个包，包袱薄，绑得结实。纸上还有雪白的缝痕。她接过去，指关节发白，纸包在手里有轻微的颤抖。她不急着打开。院子里的风突然冷了；风将一片老叶吹到她脚边，叶背的脉络像一条条小道，通往无法回头的地方。

他靠近，脚步不声不响。声音像把砍刀磨快后放下：“打开看看。”很短的一句，不像命令，也不像邀请。只是事实的陈述。她抽出手指，先是从包里抽出一块发黄的布，布里是几张旧纸，纸边卷曲，墨迹褪了大半。她认出字迹。那是母亲的笔迹。字歪歪扭扭，像是没睡好的孩子写的信。

她的心脏猛地一沉。记忆像被人掀翻的箱子，掉出碎片来——母亲在窗边低声念的名字，半夜里被人带走时袖口里留下的那粒小钮扣。她不记得哭过，只有手在纸上贴合的温度还残留。她把纸摊开，最里头有一页公馆的收条，印章深得像刀刻：买卖人名，落款日期，落在她的名字下方。

小厮倒吸一口凉气，几乎要出声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也听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，像一只冷手攥住了她的未来。他看着收条，指甲在袖中磨了一下，眼神没有移开：“从那天起，你就不再只是姓或名。你成了一件物件。”话很平，像在念账本。

她的拳头却像要从手里炸开。纸片在她指缝里颤抖，纸纹里夹着母亲的唇印。她记起那夜母亲干净的指甲先磨过她的发际，低声说：不要忘了你是谁。现在这句话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头，溅起一圈圈不可挽回的涟漪。她想把收条撕碎。用力到指甲裂开也行。

他伸手阻住。动作缓慢得像冬日的门轴，寡言得像灌了水的铜铃：“撕了也没用，账还是有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有用数字，也没有露出享受的笑，他只是把时间的秤砣摆在她面前。她的喉咙发紧，像被什么东西横着勒住。

她轻笑，声音很小，却足够冷。那笑像刀，劈开了一瞬的平静：“既然买好了，就卖给我一个名字吧。”她把纸对折，慢慢放回布包，不是屈服。是安排。风又起，抖开了她头上的雨珠。她站起时，镜湖边的一只鱼跃出水面，带起的一圈水在月光下凝成一片白。纸包在她掌心里沉厚，像一块可以重新标注的地。

他没有动。只余下一句很低很远的话：“名字要看售价。”声音落下，院门关上，回声像一把长刀。她的手指松开了布包，布角滑落，在地砖上拖出一条细长的湿痕。那条痕迹像人世的伤口，清晰可见，却又无法指认起点。她看着它，目光里没有恳求，只有算计和冰冷的火焰。然后，她把布包丢进了水中的灯盏，火苗闪了一个薄弱的弧，随即被黑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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