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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。河面像摊开的黑绒布,雾从水面爬上来,像有人把薄纱往屋子里吹。黎朔把伞柄立在门槛上,伞尖敲了几下青色的瓦片,响得短而干。他的手指还有车把上留下的油腻,指尖的茧在握紧时发白。
门缝里滑出一股熟悉的霉味夹着河腥,像旧日梦里一直没被翻过的抽屉。门吱呀开了。屋里静,只有一只老钟咔嗒着,还没到整点那种不耐。一个女人站在门后,肩膀被睡衣压成褶子,眼睛里有挫败的光,像被火吹过的玻璃。
“黎朔?”她的声线粗,像被冷水冲过,带着村里人的口音,结尾总往上抬。手里攥着一条干了的布条,布条边缘有茶渍的轮廓。
黎朔轻点头。他不先招呼,只看她的手。布条在她指尖翻动,像一只想走却被拴住的小蛇。屋里的陈设没有换过:矮桌上叠着一摞旧信封,信封边角被太阳染成卡其色,窗台上的盆栽垂着叶,叶尖发黑。
“坐吧。”女人没有抬高声音,像是在安排一场必须按部就班的葬礼。
他坐下。木椅发出细碎的抱怨。黎朔的手放在腿上,指节有血丝。他等她先说。等是习惯。等是技能。
她把布条展开,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布鞋的缝线开了,鞋底里塞着一叠纸,边角被揉得发软。女人的指甲缝里还有黄土。她把布鞋放在桌上,动作小心,好像放下的是一个能炸开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”黎朔的声音平。字不多,但每个字里都带着重量。
女人咳了一声,像从喉咙里刮出什么来。“小翠的。”她说,发音断断续续,像不想让每个字落地。屋外的风把窗帘撩了一下,光像指甲掐在布鞋的布面上,显出一条条细密的灰。
黎朔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布鞋的边,触感像潮湿的纸。缝线处有一处补丁,缝得粗糙却用力,线头露在外面,像是有人慌忙里把旧日留住。
“你还记得那夜吗?”女人的声音放小了,像怕惊动屋顶上的老鼠。她说话有她的节律:一句短,一句拉长,像编草绳时节拍的手。
黎朔把布鞋翻过来,鞋底里露出一张纸。角落上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夜里握着煤油灯攥出来的字:‘不敢回家。有人在屋后挖井。’字下面有两个小小的脚印,像印在纸上的烙印。
他的胸口忽然空了一下。那不是惊叫,也不是疼痛,更像是身体里一节旧锈链条突然断开,发出金属的短促声音。他的眼皮下抽动了一下,像想把过去又压回去。
外头,一艘小船的篷布被绳子摩擦,发出沙沙声。阿牛进来时脚步粗,带着河泥的香气和未说完的话。阿牛的语言粗犷,像劈柴的人:短促,直接,常常带着句尾的“的”字。
“这鞋哪来的?谁家的?”他用手掌擦了擦裤腿,动作像是要把身上的尘土当掉,语气却带了点焦虑。
女人不要他回答,只把纸推给黎朔。黎朔眯起眼,眼里有寒光,却不是怒,是算计。算计像河泥,越动越沉。纸上还有泥点,干成了圈。
“你去过东井没?”他问。话很短,像刀口。
阿牛的眉毛一扯,像被风挑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敲桌,发出乱而急的节奏。“谁敢去东井?那地方冷的,连狗都不敢靠近。”他的语气里有恐惧,但更多是愤怒,愤怒像胆里的热酒。
黎朔把布鞋收进怀里,压成一团。怀里除了布鞋,还有一个空位,像等着什么往回放。屋里的钟走了两下,像是评判者的眼皮。
“她如果还在,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像话,是策略,是一种放下羽翼的锋利,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叫所有人来找。有些事,喊出来会死更多人。”
阿牛哼了一声,嘴里咕哝着骂词,但没有说反对的话。他的手攥起又放开,像想把某个词咽进肚子里。
女人把茶杯端来,杯壁有裂纹,茶水晃动着,映出她的脸,脸上带着光的裂痕。她看着黎朔的眼神里有个瞬间的软化,像被刀割开了的布料露出里边的颜色。
“记得她喜欢把鞋藏在床底下的左侧,”她最后说,声音里有点儿旧歌的尾音,像唱着家常。“那晚她没回,屋后有泥巴,脚印往东去,雨后来过,踩了又踩。”
黎朔的手指在布鞋的布面上画圈。圈掠过补丁,掠过那行字,像在地图上画路线。心口的裂隙合不上也开不大,他感到一颗石子在胸腔里慢慢转动。
他站起来,动得很慢。门外的雾更浓了,像有人把视线揉进棉花里。黎朔拿起伞,伞柄上还有昨夜的纹路。他把布鞋放回女人手里,轻声说了一句没人能预见的话:“等夜色下去,去东井。”
阿牛抬头,眼里有一阵刺亮,像被火光照到的铁片。他没有答,却把手搭在舵柄上那种不会松的劲头。女人的嘴角颤动,像是想说不,想叫他别去,可声音被咽回去,像被舌头粘住。
黎朔转身出门。门闩被风推着,发出一声像被抽走的呼吸的响。外头的河面,早已不见了平静。有人家的灯忽明忽暗,像心脏跳动。他的脚步在泥泞里留下两个深深的印记。
走到井边,雾绕着他,井口像一张未合上的口。黎朔俯身,靠近,能闻到里面翻出来的冷,带着旧夜的味道。他伸手,手指触到井沿,碰到湿滑的苔藓,一片纸片在井壁上贴着,像等待揭开的信笺。
他抽出那张纸。上面只写了三个字,笔迹急促,像被人用尽力气按下去:别回头。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瞬间穿透了黎朔的胸,外头的雾像一张巨大的手掌,慢慢合拢。声音都被吞了。天色被推得更深了,像准备把什么东西留给黑夜自己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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