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雨声。雨把紫檀门前的桂叶打得发出细碎的响,像有人用指甲在搓字。林如站在门槛,外衣半湿,手里还攥着一封折得有点旧的信。她的脚不动,手却在抖,像是要把信揉成灰。
阿俊靠在茶桌边,胳膊搭着一只已经裂了口的青花碗,他的声音低又粗,“我从街上回来就看见了人把东西放在你小厢房门口,怕是送来的。”他把碗推回去,碗缘碰桌发出清脆的响,像是在回答他的沉默。
林如把信递过去,指尖该湿的地方已经干了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眼神却在阿俊和院内的灯影之间来回探。阿俊接过来,翻开,眉梢先动了一下,像刀口划过。再翻,停在最后一页,嘴里嘟囔:“他写得好端端的,突然就……”
“突然什么?”林如问,语气平得像一杯白水。
阿俊的口音粗,话也短:“突然说不要再来见你了。还有一句——别让那孩子看到这封信。”他说到“孩子”时,手指突然收紧,信纸被捏出褶子,像是痛处被反复拧。
林如眼底一动。雨声像是缩小了半个音阶。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那处褶缝,纸的温度还留着别人的体温。她闻到信里夹着的檀香,和一股不属于这里的肥皂味。她想笑一声,却把笑吞回喉里,化作一处空隙。
这时,屋后那扇旧柜门被轻轻推开,吴娘进来,她的脚步有着严格的节拍。她不看林如,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碗,然后冷冷道:“是谁的信?”
阿俊把信举起来,像递一件不得不交出去的证物。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像在说一桩亏本的买卖:“秦公子寄的。说走了,要娶别人。还叫不要让孩子看到。”吴娘的手抖了一下,茶杯碰到了桌面,茶汤荡出一小圈,落在木纹上,像是刻下了时间的痕迹。
林如站着。她的嘴唇开合,像是在数着某个熟悉的节拍。她记起他曾在院墙下折过桂枝,曾在灯下把她的发簪比作月。那些事现在像生锈的针,被人从抽屉里掏出来,刺在人心上。她走到窗前,指尖整齐地把窗沿的几粒灰挑起,抛到脚下的水洼中,涟漪一圈圈扩散,最终又被雨吞没。
她把手伸进袖口,摸到了一块旧布,抹布的边角有被缝补过的痕迹。她拿出来,是一只微小的童鞋,鞋上还有干了的泥斑。阿俊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,吴娘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像被人揭开了她不愿看的账本。雨声突然像被扯断,掉进了一个深井。
林如把鞋攥在手里,掌心贴着布的粗糙,像有东西在跳动。她没有哭。她的声音来了,冷而清晰:“他写的是别让孩子看到这封信。那孩子,他为什么叫别让孩子看到?”
阿俊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吞回去。他看向吴娘,像要得到许可。吴娘的脸色换了,又迅速被一层更硬的表情覆盖。她伸手,几乎是机械地把那只小鞋从林如手里夺走,指尖停了一瞬——在那里,像是摸到了刀。
灯光落下,照成两个人的影子。林如的影子长而瘦,像一把被丢在地上的伞。她回头看向院门,门外的雨把院子的尽头冲得模糊,可在那模糊里,有两条并排的小脚印直通向门外,泥点还分明。
她合上眼,手指在布上无意识地磨着。布上的线磨破,露出里面的一缕黑发,短得像被剪断,干得发脆。林如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却像把最后一根弦拉断,“他还有孩子。”
雨水顺着屋檐滑下,落在那只小鞋上,像是在把它洗清。林如没有收回视线,目光定格在门外前行的脚印,像定格在一个必须跟上的方向。屋子里所有的呼吸都停了,唯有那人们不肯直面的事实在灯下跳动,发出干涩而不可抑制的节拍。
更多有关《醉花阴》酌青栀全文阅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