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刀,从黄沙上刮下来,带着热的砂粒啃咬人的面颊。天刚亮,光在地平线上撕出一条淡红色的口子,影子还长着,像被拉扯的布。老吴的靴子每一步都在沙里沉下去,发出干脆的吱唔声,他的手背布满老茧,指节像节节的骨头。
“别光站着看——掏开那块石板。”老吴低声,语气像砂砾,短促且不容置疑。他揪着外衣的袖口,鼻翼微动,像是在分辨空气里是不是混着焦糊味。
方景蹲下,手指沿着石缝摸索,指尖触到粗糙的绷断处时,停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咬了一口。方景说话有条理,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的抑扬:“这里的抛光和剖面不属于本地作坊手法,年代上说不定会...”话没说完,他又咽回去了,目光却在石板下的黑里沉了下去。
石板被掀开,闷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冲,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某种湿冷。空气像一只老猫,抻长了脖子,懒懒地嗅着外头的新鲜。洞口狭窄,下面是直直的木梯,木梯吱嘎,像在叹气。吴嘎一把把老木梯扯过来,拽出的木屑细得像灰。
女人在旁边,一直没出声。她叫柳清,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是刃。她的手套上沾着粉,指节白里透出有力的静默。她拧动手电,光束切进黑色,像刀子割空气,那里,是另一层门——雕刻着不可辨认的符号,纹路里吸着光。
下地下的空间很安静,脚步声被石头吞没,只剩呼吸。方景伸出手,手心微汗,按在雕纹上,冰凉透到指骨。他低声说:“这符号,不像墓室的,也不像祭祀的,更像是...锁。”他的话收得短,像怕惊动什么。柳清回头,眼底有光,短短两个字:“开。”
门扣被撬开的一瞬,像有人在胸口按下了一个按钮。空气里滚出一股温度的落差,像是从另一个章节跑过来。灯光照进一个狭长的石室,石室里摆放着一排一排的棺椁,木质发出岁月龟裂的纹理声。吴嘎拂掉一层薄薄的尘,手指在棺盖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灰线,灰末落下,像雪。
有人发出轻咳。方景低头,看见棺盖缝隙里露出一截布——灰白的,拳头大小的包裹。他伸手想拉。柳清伸出手,压在他的手背,手心温燥,力量却不大。她用最平静的声音说:“慢。”
包裹被抽出,尘埃落在掌心像粉。长袍里往外滑出一只手镯,铜绿斑驳,细小,边缘磨圆。镯子里套着一条发丝,发黑却有光。方景的眼睛猛地抬起来,里面闪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是惊讶还是害怕。他喃喃:“孩子?”
空气在那一瞬凝固。老吴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把什么揣回喉头。他竟然笑了,笑里有点干涩,也有点像放弃:“谁会把孩子留在这?”他走近,指尖碰到棺盖,碰到那被尘封多年的缝隙,突然,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滴答,像是钟表的滴,精确而无情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方景咽了口气,心口像被冰压了一下。柳清的手忽然抬起,手电照进棺内,光束停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件上——一块现今的金属表壳,玻璃上还有现代的划痕,表盘里,秒针正缓慢挪动。
那声音再次响起,靠得更近,像是在耳边数着什么。老吴的笑没了,变成一张脸的空洞。尘土在光中飘动,像被打翻的时间。天空那端的风,突然停住。
柳清没有说话,她把手放在表上,指尖微颤,几乎听不到她低低的一句话:“怎么会——”话没说完,表的滴答像是伸出手来,敲在每个人的胸口,一下,又一下。
更多有关沙海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