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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有意把整座楼洗干净,落在窗台上,打出一圈一圈的小圈。走廊的灯映出苏蓉湿了半截的衣袖,像被褪色的布条。门被推开时,风卷着雨一同灌进来,带着湿泥和汽油味,他的衣服也被淋湿了一角。
江寒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伞,伞骨在灯下反着冷光。他沉着脸,动作迟缓,像一只不知道该在哪儿落脚的鸟。门把手还温着他手掌的印子,苏蓉伸手去把门关上时,手指触到他的掌背,心口微微一顿,却也迅速收回。
屋里没有说话,只有水壶的嗡鸣,像是有什么小事在准备爆发。苏蓉把伞靠在门边,声音不大也不急:“你回来了。”这句话没有等待答案的韵脚,像一块扔在桌上的布。
江寒低头,脱下外套,衣角里一抹不属于这间屋子的香甜被拽出来,掉在地毯上像一粒小石子。他没有直视她,眼睛游移到窗外的街灯,像是找借口低头看路。他的声音短,边缘带着啐:“下大了,堵车。”
苏蓉没有笑。她伸手去挂他的外套,手指碰到口袋里微微的隆起,一件小东西被压得轮廓清晰——不是钱包,也不是钥匙,是半个孩子能戴的东西。她抽了出来,是一顶手工编织的婴儿帽,线头松散,颜色像残留的晚霞。
静默像一只猛兽缩进屋子各个角落。江寒听到那个东西从口袋里出来的声音,他的肩膀先是一颤,然后整个人僵住。苏蓉把帽子摊在掌心,指尖在毛线上转了一圈,动作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“这是?”她问,声音像裁缝的剪刀,干净利落,切断了他所有的借口。江寒吞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大石头从胸口挪开。他的声音干涩:“小薇的。她孩子的帽子。”
苏蓉的笑出乎意料地轻,却也刺耳:“小薇是她的名字?”她把帽子举得更高,像要照亮里面藏的秘密。江寒抬眼,终究有了面部的松动,语气变得短促、粗糙:“她怀孕了。我…我要去见她。”
屋里空气忽然薄了,像被抽走了一层气膜。苏蓉的手指攥紧帽檐,指节发白。她闭了闭眼,像是忍着不能哭。过了许久,她开口了,话语清晰,带着一股分割干净的冷:“你记得给别人的孩子带帽子,也记得赶着去负责;你记不得给我留下一点儿理由,或一条短信。你记不记得,我冬天在你门外等过?”
江寒想反驳,想搬出时间表和压力表,想把责任分成几份推给城市、推给工作、推给命运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又短又轻:“我…我知道对不起。”
苏蓉笑出声,笑里没有快乐。她把帽子按在他的手心,动作像是把一枚炸弹递到别人面前:“你要负责就去负责,把小薇照顾好。别在这儿跟我说‘对不起’,那句话你说了太多次,像雨伞上磨破的布,没用了。”话落,她退了一步,靠在餐桌边,手指还留着帽子的绒毛。
江寒的脸迅速抽成一片僵硬,他的手在帽子下面微微颤抖,像一把刀被磨利又放回鞘里。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没有恳求,只有一片空白:“我走了。”
门打开的声音很干脆,雨影从门缝洒进来,打在那顶小帽上,帽子上的线头被雨水轻打,把颜色洗出一圈。江寒的背影被门灯割成两截,走廊的尽头吞噬了他。苏蓉站在房间里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条不会回头的路。她把帽子收进掌心,捏出一点形状,然后像对一个陌生物件的交付,把它塞回他的口袋——不是给他,而是把证据送回他能触摸到的地方。
门关上了,声音仿佛把屋子的一切切断。苏蓉把水壶的嗡鸣关掉,屋里又恢复白天的静。她看着窗外雨的方向,手里剩下一点温度,一点被遗弃的凌乱。雨继续下,像在复述一个没有好结局的故事。她抬起手,按住心口,笑着对自己说了一句平静而残酷的话:你终于知道,被忘记也会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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