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之后的绣房像被遗忘的囚室，窗棂投下条条灰色。油灯的火焰低得像人的呼吸，绣架上落着薄薄的灰，和未干的汗味混在一起。洛清把外袍褪下，肩膀上的冷意沿着骨缝滑进手指。她站在缝台前，手里转着一根细针，像是把时间绕成圈。

针落在绢面上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每一针都像在敲门，节奏稳且冷。她看着绣幅上的凤凰，羽翎还带着前日匆匆补过的针脚，线头沿着图样蜿蜒起伏。房里的空气里有蒸布的膻味，也有新绢的凉。洛清的手指并不颤，只有指尖的温度低了些。

头绣娘进来时脚步不大，却能把屋里的温度撕开一条口子。她不打招呼，手肘一挺，直截了当地把一件厚重的袍子摔在桌上，声音里有沙和牙齿："这衣裳有讲究，别乱翻。你做工细就行，别惹事。"她的话短，像劈柴。

洛清抬眼，声音很安静："我知道，哪里要补？"言语没有多余的颜色，像是测量尺寸。头绣娘撇撇嘴，指着内衬："右胁处，缝了夹层。你把那里拆了，按图补成表面看不出痕迹，别让人看见旧针眼。"她又补了一句，像是在交代忌讳："别把那纸儿扯坏了。"声音像在丢下一枚沉甸甸的铜钱。

她的手伸进那层厚重的衬里，指尖碰到的不是布，而是一团折叠过多次的纸。洛清的眼底有一丝缓慢的变化，像是被冷风触到未曾注意的伤口。她没有立刻打开，先用指腹把纸边抚平——习惯性的动作，像是对待旧伤口的试探。

绣房门被推开，门缝里钻进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，淡薄的檀香，和一声柔而决的问话："这件衣裳如何？"声音像书页翻动，人的姿势也带着被修过的端庄。那人进来时袖口沾着晨露，步子轻到几乎没有声响，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纸上，停得比任何人都久。

洛清把纸摊开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童在练习笔画。第一行是一个名字，笔锋重得像敲过的锚——她认得那一笔一划，如同认出自己小时候被火烫过的手背上的那道疤。纸上的字没有署名，却用了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世界看过的字形。她的指尖忽然凉了。

那人在她身后，声音靠得更近了："这不是给别人的，是给她自己写的。"他说得平静，像是在背诵一段陈词。他的手指无意间掠过绢面，触过凤凰嘴角，长长的指节留下微微的压痕。"给谁？"头绣娘的声音有了裂缝，像被热水浸过的绳子。洛清把纸折好，压在胸前，像护住一个秘密。

他转过来看她，眼里像窗外未散的雾。话轻，却刻出响动："替身，是会学着笑的空壳。有人给她写字，是为了在夜里不让她醒来。"这句话没有喊叫，却像刀划过清晨的布。绣娘的手攥紧，指甲把掌心勒出白印。屋里一时间安静到只有油灯的芯儿慢慢下陷。

洛清抬起头，眼里的冷静像拨在冻水里的手，慢慢松开又收拢。她的声音像是把针从布里抽出来那样干脆："谁让你们写这些？"她问，语气没有恫吓，反而像是在问缝口能否并合。那人低头看了看纸边，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，像是做了个断句。

"不是谁。"他的回答里有沉得像钟的东西，语速被抑得极细："是一种安排。她得穿上去，最后入火。"话音落，绣房的灯光像被人一把揪暗了半分。洛清的胸口像被一只掌心突然按住，心跳被压扁成平面。她看见自己手里的纸，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像是被刀割开了裂缝。

绣娘转身，背对着众人，肩膀微微颤抖。那人的眼光一直没有移开洛清，像在数她的呼吸。"你是来补针的，不是来问为什么的。"他说，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情感，像判词。"把衣服做完。今晚，火要旺。"他说完，袖子一抖，檀香的尾烟在空气里刻出一道长长的黑痕。

洛清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印记，墨迹像新开的伤口。她握紧针，针尖在灯光下闪了很细的一点光。绣房外，宫里的钟声慢了又慢，像是在数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把那纸重新藏回衬里，线头藏好，针一针又一针下去，节奏稳得像心跳——但她的胸里，已经有东西裂开，露出冷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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