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夜色撕成一条条细线,沿着屋檐滴到青石。少爷站在门槛上,衣襟湿了一小块,像被人用手背按了记号。他没有进门,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磨着一处脱线,动作轻得像在忏悔。
糙汉靠着水缸,胳膊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袖口卷得更高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一道新旧交错的刀疤,他没有立刻看少爷,只是把手里的抹布拧得咯咯作响。
“这么晚了。”少爷先开口,声音像瓷碟敲过,细而清。话语里没有客套,却有分量。
糙汉抬眼,眯缝得厉害:“你不是来找管家,是吧?”他的话像石头,短促,放在水面上起涟漪。
少爷侧过头,雨线贴在耳边,他的笑被压得极浅:“我想听你说一句老话。”
糙汉的手停了一下,抹布上的水滴沿指缝滑下,顺着他粗糙的掌心掉到地。那一瞬间,时间像刹住了。
“哪句?”糙汉丢下了抹布,声带里有杂质。“别绕弯子。”
少爷掏出一张皱得发亮的纸,指尖因寒冷略发白。他把纸递过去,动作像供奉:“这是要走的名单。”纸边沾了些泥。
糙汉接过,眼睛先看了看纸,再抬起头看少爷。雨映在他眼里不是柔软,他的声音粗,但每个字都压了重:“你怕什么?”
少爷没有回答。他把下巴挺得一点,像是要把话咽回胸口。屋檐的水柱轰然一落,像有人忽然关上了一扇门。
糙汉撕下一角纸,看了看,又撕,指尖有些颤。他突然把碎纸揉成一团,嵌在掌心,用力,一道细小的纸屑刺进了指甲缝里。他没有叫疼,只有呼吸变沉。
“你以为少爷就该留在这里?”糙汉低声,像把刀推到少爷面前,“你以为当年我扛着他跑出那个村,是为了让他回来坐庄?”话到一半,他用牙咬住下唇,像要把什么东西咬碎。
少爷的手指抖了一下,最后一个字像没来由地掉了:“不。”
雨停得像突然忘了事,空气里剩下一股冷。糙汉哼了一声,把揉成团的纸展开放在少爷手里,那上面沾着他掌心的细泥印,像一枚印章。他盯着那泥印,声音低得像把话说给墙听:“你走,是你要的自由。可自由有时候叫做丢下人。”
少爷闭上眼,眼睫上挂着几颗透明的水珠,他像想把什么东西放回胸膛,却发现胸口的方位空了一块。他张开嘴,像要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手伸向糙汉,指尖颤得厉害。
糙汉没有躲开。他的手大,指节厚,指腹上有老茧。他把少爷的手掌按在自己的掌心里,按得不是很紧。雨后的冷把两个人的温度拉平。
很久以后,糙汉轻轻说了一句:“别把我当成你留在身边的护身符。”声音像最后一滴水落下。
少爷的手指在糙汉掌心里动了一下,像是试图记住一条路线。门外灯火远,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站得笔直,一个像个老树根。少爷抬头看他,眼里有光,有决绝,也有一片无法言说的疼。
糙汉收回手,把纸上的泥印捻碎,吹了口气,让碎屑随风散开。他转身去撑那把早就坏了的油伞,背影像木雕,木头上有字迹却看不清。少爷站在原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玻璃裂开的声音。
他终于说了一句,声音很软,但字字将要摔碎:“回来一次就够了。”
糙汉没有回头。风把油伞撑开时,伞骨上挂着几滴未干的雨,像未结的誓。少爷看着伞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手里的泥纸团渐渐抖散,纸屑像小小的坠落物,落在青石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——那声响像一把锁头,被从里面扭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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