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车库的钢梁滴下，敲在油渍的水洼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拽出一条条冷色的划痕，光线像刀子，斜着切过两个人的影子。

陈老站在旧货箱旁，外套的领子翻着灰，烟头在指节间发出微弱红。烟缕往上扭，和雨汽一起沉到混凝土缝里。他没有抬头，声音从喉咙里攥出来，像绳子。

“你来干啥？”他先开口，话里带着腥味的直接，像把刀托在桌面上等答案。

林毅把文件夹往胸前夹了夹，手背上的静脉突起。他低头看了看鞋尖，鞋跟踏着水，水里倒着霓虹的碎片。句子被切成了小块，像他平常写代码时的节拍。

“要回那份数据。”他说，声音平。不是命令，也不是恳求，只是说明事实。手指把封口线按了下去，指甲上有细小的黑痕。

陈老哼了一声，烟被吸进又吐出，他用夹着烟的手敲了敲铁箱盖，节奏粗糙。“你还在玩这些鬼把戏？那东西扔了才省心。”

林毅翻开文件夹，里面不是数据条目。只有一张拍立得和一只褪色的手环。手环上写着三个字：小念。照片里是一个下午，河边的石台，天是压得低低的冷蓝。林毅站在那里，背影像一根木桩，手里握着一段绳子。

他没有立刻认出那是自己。先是一阵陌生的空白，像硬盘被格式化的瞬间。然后记忆像漏水一样翻出来：那天的风，鞋里沙子的细感，手机没电的惊慌。空气里带着被雨洗过的纸屑味。

陈老的笑声里藏着针。“这照…谁拍的？你照的？”他问，话里带着怀疑又带着警觉，像检票口的机器忽然响起来。

林毅手指在照片边缘划过，感到纸面的粗糙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用稚拙的字写着一句话：不许回头。字迹像被硬物刮过，最后那两个字的笔锋断成两截。

他听见自己的心像铆钉被抽出。动作慢但带着重量，他把手环挪到灯下，光照出手环上隐约的磨损痕迹，像被多次扣紧又松开过的痕迹。陈老的呼吸开始短而浅，像准备发动的机械。

“这是威胁？”陈老问，声音回缩，带着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音。

林毅合上照片，封口处留下一道微微的油光。他抬头看了眼车库出口，那条通往街道的坡道被雨冲出一条浅浅的河，水光里有远处车灯一瞬的拖尾。他把文件夹塞进胸前，手背上的青筋像程序运行时的进度条。

“不是威胁。”他说，声音更低，像把字母一个个平稳地放上去，“是预告。”

陈老沉默。烟灭了，只有灰撒在地上，像无数个小问号。雨打在铁门上，声音被金属放大，像鼓槌敲击心脏的边缘。

林毅转身，脚步突然加快，短促。每一步都敲击出车库里新的回声。走出几步，他停下，手在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一枚钥匙，钥柄上刻着一个熟悉的数字，那个数字是他母亲生日，也是他在照片里那个下午写下的最后一串密码。

他没有把钥匙掰开看透，只是把它夹在指缝里。雨把灯光染成脏色，他的影子被拉长，在地上裂成两半。林毅的嘴角没有笑，也没有颤，他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安静。

“五天。”他说。“给我五天，别动任何东西。”他没有等待同意，只是把时间交给了空气，然后转身走向坡道，背影在湿润的灯光里变得越发决绝。

陈老看着他的背影，最后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照片。照片里，石台的边缘有一处被水打磨的缺口，刚好像人的掌印。陈老的手指碰到那里，指腹突然冰冷。

他低出一句话，像对着自己，也像对着照片：“你别丢下我。”

话声刚落，林毅的脚步停在坡道口。他没有回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手环，指尖轻轻拢了一下那名字的边缘，像摸到了一根暴露的线。

雨声把所有的语气淹没。林毅吐出四个字，字短得像断裂的桥梁：“我要找真相。”

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，灯下的照片角落里，悄然露出一条新划痕，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刮过——那划痕横穿过照片里的他的脸，正好割开了嘴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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